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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察覺
“鴨嘴鉗不舒服, 能比得上我帶給你的第一次更不舒服?”
外頭日光明亮,西曬探照進來。機動車道外,下班的行人騎在電動車上, 猶如大草原上遷徙的角馬。
就在這種明亮而人多的環境里,他們在討論鴨嘴鉗和第一次, 而且是以哥哥和妹妹的身份。
明徽覺得他們瘋了。
而且, 很明顯,裴湛寧是故意的。
他故意提起這些東西,以激怒她的情緒, 讓她露出馬腳。
盡管覺察了他的動機,明徽還是很生氣, 氣到被安全帶斜拉而過的胸口一起一伏, 回嘴道:
“滾。”
在一片不耐煩的喇叭催促聲里, 裴湛寧握著方向盤, 指節發白,一腳踩下油門,庫里南猶如撲食的獵豹般,猛地前沖。
在他太陽穴深處,青筋汩汩跳動,牽扯到發疼。
而他眼前劃過的景象, 是早晨明徽夾起包子,嗅聞到菜油味時的捂唇干嘔。
“抱歉啊妹妹。”
裴湛寧開口, 但語氣里絲毫沒有道歉的意味。“我以為,我們的第一次, 你也覺得很爽。”
明徽惱火,一個惱怒的眼刀飛過去。
他們的第一次,她怎么會覺得爽呢?心理上是開心的, 可身體并不,她疼得發顫,哥哥也知道,他當時還撫著她脊背,對她說了好多遍“對不起,嫣嫣,哥哥弄疼你了。”
他明明知道她很疼,但現在卻來說這些瘋子似的話。
“裴湛寧,你還是給我閉嘴吧。”她幽幽道。
生氣的時候只想直呼他名字。
“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懷孕了?”下一秒,裴湛寧直截了當地問出口。
“...”
話題大轉彎,明徽被他打個猝不及防,驚愕清楚明白地寫在臉上。
“你在開玩笑吧,我怎么可能懷孕?”
她盡力將這份被他看透的驚愕,掩飾成對他這一猜測的不可置信。
其實她心驚肉跳,不知哪一環被裴湛寧看出了破綻。
她盡力表現出一種荒謬感:“我上哪兒懷孕去呢?你當我能夠無性繁殖?”
裴湛寧沒接話,眼眸中神色變換,幽深莫名。
他打轉方向盤,將車停在路邊的臨時車位,轉過來問她:
“你之前有去見趙曦和?”
“哪一周?”
“你排卵期到的那周。”
“...”
明徽明白過來,哥哥的言下之意就是,排卵的時候你有沒有見趙曦和?
有沒有和他做?是不是做了沒做保護措施?所以才有可能懷孕?
這也讓她意識到,或許裴湛寧根本就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父親究竟是誰。
裴湛寧肯定以為她與趙曦和什么都做了,情侶之間的事情,他們統統都做了個透。
這不是個好的誤解,但總比他知曉,肚子里的小豌豆是他種的強。
“我沒有見他。”
子虛烏有的事,明徽答得理直氣壯,只是緋紅從雙頰染到了脖子。
他目光牢牢鎖定在她臉上,想判斷出她話語的真假。
這目光無聲無息,如此平靜,可里面卻好似含了些東西,意味不明,讓她害怕。
“哥,你就瞎想吧,我根本不可能懷孕。”她又辯解了一句。
這次,裴湛寧沒搭話,徑直鉆出車門,朝沿街的711便利店走去。
她心中冒出一個念頭:裴湛寧...不會是去給她買衛生巾吧?
她沒猜錯。
裴湛寧進了便利店,在衛生巾貨架前停留,仔細閱讀小字說明,挑了幾款醫用級衛生巾,將它們丟在柜臺上,懶聲:“結賬。”
收銀員是個小姑娘,看一眼他修長的手指,再看看他英俊卻陰郁的臉,霎時脖子都紅了,掃條形碼掃得手忙腳亂。心底羨慕地想,哪位小姐姐怎么有福氣,這么高這么帥的男朋友,還給她買衛生巾。
但明徽可不覺得她有福氣。
裴湛寧拿著包在黑塑料袋里的一袋子衛生巾回來,放到她腳邊。
“你這個月的衛生巾,我幫你買了。”
明徽頭皮發麻:哥哥這哪里是“好心”幫她買衛生巾了?分明是一種赤裸裸的威脅,要等著看她這個月月經有沒有來。
如果沒來,那就是懷孕。
“我不知道哪家兄妹親密到,妹妹長大了還要哥哥買衛生巾的。”
明徽將黑袋子放到一邊,語氣隱隱含著譏諷。
他們的關系隨時和好,也隨時劍拔弩張。
裴湛寧方才略有失控,眼下冷靜下來。他泰然忍受她的壞脾氣,只扯了扯唇角。
“別鬧了,你墊的第一包衛生巾就是我買的。”
“...”
明徽驀地咬住唇,再也說不出話。
她將雙腿交疊,換了個更保守的坐姿,只是某處隱隱地鼓脹著,泛起酥麻的疼意。
裴湛寧說得沒錯,她第一包衛生巾,的確就是他買的。
在她初中時期,裴伯禮被中央調去外省任職,她和裴湛寧正是讀書的年紀,只好聽從裴伯禮的吩咐,離開省委一號院,到靜恒公館和裴振、溫靜夫婦居住。
那房子又大又空曠,回憶起來,并無一點家的溫馨。
所以每逢周末,裴湛寧就會騎一輛自行車帶著她,兩人回到老宅,自己做飯、自主安排周末。
初二某個尋常的下午,貓兒在窗外慵懶地伸懶腰,她坐在書桌上臨摹姜齊一大師的畫作,裴湛寧懶散地窩在沙發上,翹二郎腿,翻閱《心臟外科手術圖譜》。
她穿一條白色連衣裙,像初夏時分,藕塘里亭亭玉立的一支芰荷。
她從椅子上起來去接水喝,臀部中央的位置,盛開了一朵嫣紅的花,花瓣仍在不斷地往外擴散著。
她的初潮就這么降臨了,在她十三歲時。
裴湛寧嗅聞到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像鐵銹,又像草木灰,這味道不叫他討厭,只叫他覺得新奇。
仿佛一個盲人,在一個月光如水的夜晚,打開窗子,忽然發現自己恢復了視力,緊接著他抬頭,看到天幕間一輪蓮子白的月亮,濛濛地發出一圈光霧。
月亮的白,和明徽裙擺的顏色一模一樣,像在她的裙擺上裁了一個圓,貼到天邊去了。
“你看看你后面。”他這么和她說。
明徽不明所以,直到轉過身,看見褲子上一塊血跡,腦子“嗡”地一下。她早有準備這天會來,卻沒料想到是今天,是在哥哥面前。
看她還呆愣愣像只雀兒似的立在原地,裴湛寧稍有不耐煩:
“愣著干嘛,去貼上。”
“老師沒教你?”
明徽窘迫地咬住唇:“我沒...沒帶過來。”
她是女孩,身邊卻偏偏缺少女性長輩引導她第二性征發育的事。
初一班里的女孩兒,有月經來得比她早的,她腆著臉皮去問,知道要買衛生巾備著,她在宿舍和靜恒公館都備了,偏偏忘了在老宅備上。
“那你等著。”裴湛寧丟下一句,抓過玄關處的自行車鎖鑰匙,跑出去。
一個小時候他回來了,冷白的脖子被午后陽光曬得發紅,額頭也在滴水,將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一大包東西遞給她。
“這下不用我教怎么用了吧?”
“自己去換。”
她去了廁所,反鎖門,把塑料袋解開,里頭花花綠綠的衛生巾,一包包地壘著,像小巧敦實的棉花墻。
哥哥幾乎把貨架上的衛生巾都買回來給她了——棉面的網面的,日用和夜用,不同長度的,還有液體衛生巾。
明徽選了一款純棉的,撕下小翅膀,小心翼翼貼上。
她從衛生間出來,照舊坐回座位去畫畫。
裴湛寧問她“肚子疼不疼”,她搖頭說“不疼”,他就沒再多說什么,繼續翻他的書。
到了第二天,她洗澡時換衛生巾,猛地發現,白白的衛生巾芯子上,血是發黑的淺褐色,將她嚇壞。
那晚她在浴室待了好久。直到裴湛寧砰砰敲門:“怎么回事?還不出來。”
她火速換好一張新衛生巾,穿好衣服出來,眼眶卻是紅的。
裴湛寧察覺她的異樣,追問她“到底怎么了”。她遲疑半響,囁嚅著告訴他:“那里流出的血,是淺褐色的,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