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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聲音里,聽不出絲毫痛楚,他穩著聲息,像肉體凡胎脫去了身體上的一切苦痛般道:
“鑒于我做不到不愛她,所以我自請逐出宗祠,永世不為裴家人。”
裴氏宗族觀念極重。一旦被逐出宗祠,就意味著不得祭拜祖宗、不得葬入宗祠,永世不得接受子孫后代的香火,族譜上名字也一并劃掉,從此無父無母,無堂親無叔伯,永遠孤寂。
而被逐出宗祠、劃掉族譜的,在裴氏一族的歷史上只有大奸大惡的漢奸、叛國賊。
沒想到這大孫子竟走火入魔到這等地步,會為了一樁錯誤的愛情,直接切割他和裴氏的關系,這不是明擺著連他這爺爺也不要了嗎?
“當”地一聲,裴伯禮手中的馬鞭應聲而落。他臉色發青,讖著兩根手指指向裴湛寧,一口心頭血悶在胸腔,吐不出來又吞不下去。
瑞伯的聲音著了慌:“老爺!老爺!”
“快找速效救心丸!”
阿桂手忙腳亂地在身上掏著,從口袋里拿出一只葫蘆狀的瓷雕小瓶子,撳掉塞口往手掌上倒,倒出一把色如雞油般的黃色小顆粒,急急忙忙往老爺子嘴里灌。
英嫂跑上前去拿起水瓶,給老爺子灌水。
祠堂里亂成一片。馬鞭掉在地板上。不再有人拉著明徽,她沖上去,在蒲團旁邊跪下,緊緊地抱住了裴湛寧,淚如雨下,手指胡亂地在他背上摸著,一節節摸過去,裴湛寧的背是濕的,熱的。
她被門夾裂、又去開刀拔掉了的中指指甲仍未長好,光禿禿的一塊,輕輕地撫過哥哥傷口處。
她的眼淚流進他脖子里,火辣辣地疼。
“嫣嫣,你不會怪我吧?”
裴湛寧還有氣力說話。而他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明徽哭問:“我為什么要怪你?你很傻你知不知道?!”
裴湛寧笑了。
他想她應該怪他的。
怪他以最不堪的方式親手摧毀了她本該幸福美滿的生活。
怪他當眾搶親,將她苦苦遮掩的真相泄于天下人之前。
怪他親口宣判了他們的亂。倫,讓她失去了爺爺,永遠地失去了親情上的頂梁柱。
“我不怪你。從此以后,有什么我們都站在一起。”
她手摸到他臉上,開始吻他,不要命地吻他。在祠堂里吻他,當著列祖列宗的牌位在吻他。兩唇相接,她嘗到他唇齒間的血腥,而他品嘗到她淚水的苦澀。
幸而這時裴伯禮被抬下去了。沒看見這一對大逆不道的情侶,在祠堂中公然做出“褻瀆神靈”的這一幕。
只不過,他們也沒來得及親吻太久,更沒來得及互訴衷腸。裴勛很快帶著兩位保鏢返回,居高臨下地看著明徽和裴湛寧,嚴聲:
“老爺有令,裴湛寧暫且在祠堂關禁閉,什么時候反思清楚了,什么時候從祠堂放出來。”
“至于明小姐,請隨我來,老爺要見你。”
服用了速效救心丸的裴伯禮已經緩過來了。在裴仲文、裴季仁兩位胞弟的勸阻下,加之也為了心臟和老命著想,裴伯禮不得不暫時放棄審判裴湛寧,先讓他單獨面壁思過。
裴勛將她帶出,交給瑞伯。
“這邊,老爺請您到書房談話。”
瑞伯就是裴伯禮的傳聲筒。明徽敏銳地注意到,瑞伯對她的態度很是冷淡,不復之前的熱切。
這是不是意味著,爺爺對她的態度也冷了呢?
給予了她無數親情之愛、讓她感受到家人溫暖的爺爺一下子對她冷淡了,這前后對比,讓明徽一時半會難以接受。
她沿著礫石小徑往主宅走,腳踝擦過書帶草,在心底慢慢接受著失去爺爺的事實。
同時她思考著,爺爺到底要問她什么?她要怎么回答,才能讓他老人家好受些?
西廂,裴伯禮的書房,他自己一個人正靜靜待著,其他人都在前廳。
這書房是典型的中式風格,正中央放著一架寬大的酸枝色黃花梨木平頭大案,配明式太師椅,兩側及大案后的博古架八分封閉、兩分開放,講究的是“藏八露二”。
博古架最下層,放著古籍和軍書,一本線裝典藏版《孫子兵法》時常被翻閱,藍色線裝表皮磨出一層起霧了的質感。
大案上,鎮紙壓著一方上好的“榮寶齋徽記”宣紙,筆架上毛筆成林;案頭一側放著一只青白玉海水云龍紋爐,爐子里頭裊裊地飄出線香。
此刻,裴伯禮正坐在大案后,太師椅上。
明徽走進去,和爺爺隔著一案的距離。
梨黃宮燈映照下,老人家眼尾有皺紋垂下,唇角邊緣的紋路深刻,像被歲月的刻刀無情地雕琢著,一筆又一筆。
他就這么孤零零坐在大案后,明徽斂著眼皮看向爺爺,只覺得他好老,好孤獨,稱得上一句“子嗣凋零”。
哥哥那句“自請逐出宗祠,永世不再為裴家人”,在她腦海中回響。
悲哀地,她意識到她讓爺爺失去了裴湛寧,失去了他最喜愛,也最引以為傲的孫子。
“明徽,”裴伯禮蒼老的嗓音,沉沉開口。
明徽聽了,心底一沉。以前爺爺都是叫她“嫣嫣”的,這個從她爸爸明志剛那兒傳承過來的小名,因為有爺爺和哥哥這么叫她,才被賦予了別樣的意義。
早晨,她還看著爺爺和藹的眉眼,他揮手送別她,惆悵又不無欣慰地感嘆“我們家嫣嫣要嫁出去嘍”;
而現在,爺爺隔著一張書案,眉目冷淡地叫她“明徽”,這叫她怎生受得了?
“你老實告訴我。你和湛寧——你和裴湛寧之間,是怎么回事?”
裴伯禮高聳的眉頭像凸起的河岸,渾濁而微有眼翳的雙眼,像河岸之下灰色的、亙古流動的河流。
老人家長滿老人斑、皺了皮的手,正拿著馬鞭,不住地摩挲。
他摩挲的馬鞭處,恰是方才在祠堂時,狠狠打在裴湛寧脊背上,打得他悶哼一聲的部分。這樣重地打下去,是不是傷在裴湛寧的身,痛在他心?
明徽不得而知。她只知道,事已至此,再瞞著裴伯禮也沒有任何意義。
明徽把心一橫,決心把真相告訴他,再無隱瞞。
“我在北城讀書的時候,和哥...他談過戀愛。”
明徽低聲。
“說詳細些。”裴伯禮不滿。
他聽不得這兄妹亂。倫的具體經過,可卻偏要聽。
他亦在反思他自己。他到底是哪一步教錯了?還是裴家祖墳出了問題,不是裴書霖非要娶個男的,就是裴湛寧和明徽這對兄妹暗地里把情侶的勾當都做了一遍?
可事情,究竟要從哪里說起?
從她六歲時幫哥哥抓住池塘里的青蛙,他把她按在水龍頭下洗手說起;還是從她胸前有小荷尖尖,裴湛寧替她打架打到唇角破裂出血,給她買回來一打純棉胸衣說起,還是從20歲那年,她和哥哥跨越禁忌,她在初雪時分踮腳親吻了他說起?
原來他們之間發生過這么多事。
而每一件事,都可以作為他們之間感情進程的節點。從看不順眼的兄妹,到親情的萌芽,到相依為命,到密不可分,再到跨越禁忌。
早在不知不覺中,她和裴湛寧已經把彼此烙印進生命里了。
既然爺爺要聽,明徽決定把錯誤多往自己身上攬,哥哥承受得已經夠多了。
她斟酌著,低低道:“是我先喜歡上哥哥的。我18歲那年就喜歡他了。我20歲,也就是大二時,我們在一起了。然后大四,我出國留學,和他分手。再到現在,我回國...”
“明徽,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誰的?你分得清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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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我稍微改得激烈了點,佑和嫣這對小情侶好苦命鴛鴦明天還是沉重一點的,嫣嫣要被爺爺找去談話,佑佑生病發炎癥了。再之后那章就是嫣照顧佑佑,講點單方面的悄悄話,就到揭曉當年分手和佑知道孩子的真相。
謝謝大家還在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