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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我們成婚了你還記得嗎。成婚那日,左鄰右舍的都來了,王嬸送了我們一對她自己繡的枕巾,雖然針腳有點歪……李叔打了半斤酒,你只喝了一小口臉就紅了……還有……”
她的手指慌亂地探進(jìn)粗布衣衫的內(nèi)襟,急切地摸索著,終于扯出一根細(xì)細(xì)的紅繩,她將繩子上系的玉指環(huán)拿到他的眼前,“你看……這是洞房那夜,你送給我的定情信物。”
她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那雙深不見底的寒潭里,找到一絲一毫熟悉的情意“你還說……等你有錢了一定讓我住上大房子,每天都吃上山珍美味……阿福這些你真的都不記得了嗎?”
“我記得。”直到她因急促的喘息而不得不暫時停住話語,君無辭終于開口了。
花遙心口一喜。
那雙泛紅的杏眸都迸出了微光。
“姑娘,抱歉。”
下一瞬,他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將她捧上的心生生劈成了兩半。
“阿福是我,卻不是真正的我,那只是我失去記憶時的一段經(jīng)歷,如同長夜旅人短暫借宿于荒村檐下,檐下所見的風(fēng)雨燈火,乃至片刻暖意,于天明趕路之人而言,只是途中的零星印記,而非歸處。”
風(fēng)從云海深處卷來,衣袂翻飛間,他神情冷淡地立于云崖之巔,身姿挺拔如萬載寒松,眉眼低垂時,似高懸于九重的寒月,俯瞰塵寰卻從不垂憐。
“凡塵之人,朝生暮死。你所執(zhí)著的煙火痕跡,于無盡道途而言,不過瞬息塵埃……”君無辭的目光掃過她倏然慘白的臉,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才繼續(xù)說道“姑娘若是愿意斬斷前塵,褪去凡根……我可允你留在紫霄宮外門修行。雖仙路艱難,終比你在凡塵中碌碌百年,歸于塵土,要多一線窺見長生超脫生死的機(jī)緣。”
留在這個地方修行?
她做不到他這般絕情,又如何修行?
花遙看過很多仙俠劇,見過許多人演的修士,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何為仙姿絕塵。
失去記憶的阿福已經(jīng)好看到讓人屏息,所以當(dāng)初她一眼便淪陷。
而如今,恢復(fù)記憶的阿福才將屬于他的美展現(xiàn)到了極致。
周身都是靈氣與光華,如九天寒月凝成人形,如萬年玄玉雕琢而生。
他的美并非只是皮囊,而是一種與這云海仙宮渾然天成的存在。眉眼是遠(yuǎn)山覆雪后的清明料峭,鼻梁如孤峰拔地而起,就連每一次低眉垂目都展現(xiàn)了什么叫高不可攀的仙人姿態(tài)。
可……他有多好看,便有多遙遠(yuǎn)。
他這樣高高在上仙尊怎么會喜歡她這樣的凡人女子?
這一刻,花遙徹底死心。
所有的不甘委屈,都悄然沉寂下去,心口那團(tuán)燒了四個多月的火,噗地一聲,滅了,連煙都沒剩下。
她慢慢地松開了那只一直無意識攥著衣角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泛起的白痕,漸漸被血色覆蓋。
“謝謝。”
她望向他,微微一笑,朝后退了一步。
君無辭無聲地看向她。
“凡塵微末,確不該留存于仙宮。”她抬起眼看向他,那雙曾映滿星火與期待的杏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被淚水洗凈后空茫茫的平靜。
“這個還給你。”花遙忍著心口的酸痛滯澀,將手中的玉指環(huán)遞到了男人的面前。
動作帶著一種徹底放手后近乎麻木的平穩(wěn)。
君無辭伸出手,接過她手中的玉環(huán)。
指尖無意識地觸碰她的,那涼意竟讓他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他記得這雙手的溫度,在白衣壩那些炭火拮據(jù)呵氣成霜的冬夜里,他雙腿傷重,血脈淤塞不通,從膝蓋到腳趾總是冰冷得刺骨,她便會湊到床邊,眼睛彎成月牙,用帶著笑意的聲音說道:“阿福,你的‘小火爐’來啦。”
然后,她帶著一身溫?zé)岬脑斫窍銡忏@進(jìn)被子,她會將熱乎乎的雙腿貼上他的,將他雙腳夾在中間,絲毫也不嫌棄如冰塊一樣的他。
還笑嘻嘻地說問他:“阿福快說,開不開心?”
“快說快說……”他若故意不說,她便會如同貓咪一樣在他脖頸見不停蹭。
即便很快她的體溫就因為他而漸漸冰涼,明知道放開他,她能很快暖和起來,卻始終不愿意放開他,還會迷迷糊糊地將他摟得更緊,在夢中含糊地咕噥:“不冷……阿福不冷……”
那時的她溫暖又柔軟,讓他冰冷的肢體都仿佛要生出錯覺,以為春天真的提早降臨在這破敗的屋檐下。
而現(xiàn)在,這雙手,涼得像冰。
“仙尊……”這時,花遙突然沖他笑了笑,問道“是不是只要在《絕情契》上簽下我的名字,就真的能斬斷塵緣,因果兩清?從此以后橋歸橋路歸路。”
“我們便能再無任何瓜葛?”
“是。”他聲音低沉平緩“《絕情契》以天道為證,法則為憑。一旦落契,凡塵因果盡斬,前緣皆銷。你與我之間,無論恩情糾葛乃至……”
他話音微不可察地一頓,那雙深如寒淵的眸中,似有極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解讀的暗影,快得仿佛錯覺“凡俗締結(jié)之名分,皆煙消云散,不復(fù)存焉。你走你的輪回道,我修我的長生途……”他望著她,最后幾個字說得極慢,極清晰。“你我自此,兩不相干,永無牽連。”
兩不相干,永無牽連。
一陣尖銳的刺痛從花遙心口涌出,疼得她不得不驀地攥住手。
“好。”很快,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出乎意料的平穩(wěn),她掐著手心,強(qiáng)迫自己又沖君無辭笑了笑“麻煩仙尊給我一支筆,我現(xiàn)在就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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