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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蹙緊眉,指訣無意識地捏得更緊,指節泛白。
半柱香后,他額角滲出冷汗,呼吸微亂,不得不再次睜開眼。
他發現往日心如止水的境界,此刻竟如此遙不可及。
他垂眸,視線緩緩落在自己攤開的雙手上,一向漠然的眸子有些渙散失焦。
好似在想什么,又好像思緒太過紛雜而無法抑制。
晚間,不少修士已經到達。
清虛道尊將宴席設在紫霄仙宮正殿,瓊漿玉液,靈果珍饈,修士們低聲交談,君無辭坐于主位之側,玄色法袍清冷如舊,若得在場的女修頻頻側目。
宴席間,清虛道尊與幾位地位尊崇的宗主論及近日修真界年輕一輩的進境,話題自然而然地引到了君無辭身上。
“月華師侄年紀輕輕,修為卻已至結丹后期,半步元嬰,這般進境,便是放在上古道統鼎盛之時,也堪稱驚才絕艷,頗具當年云霄祖師之風?!弊诰裏o辭斜對面的一位萬劍閣長老捋須贊嘆,目光落在君無辭身上,滿是激賞。
旁邊歸元宗的一位女長老含笑接口:“何止修為,月華仙尊道心之堅,更是難得,劍心通明,方能在這般年紀有如此成就。我宗那些小輩,若有月華仙尊十之一二的心性,老身也不必日日憂心了?!?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與贊嘆之聲,年輕些的修士們看向君無辭的目光充滿敬畏與向往,年長者們則多是欣慰與感慨。更有幾位隨師長前來的女修,雖矜持地保持著儀態,但目光流連在君無辭清冷完美的側顏與挺拔如松的身姿上,眼中異彩連連,低聲與同伴私語間,不乏傾慕之詞。
“諸位前輩過譽,晚輩愧不敢當。修為之道,無非勤勉而已?!本裏o辭面對這些贊譽,神色依舊平淡地舉了舉手中的琉璃盞。
席間又說了不少,君無辭一一應對,滴水不漏,仙姿卓絕風頭無兩。
直到……一道色澤紅亮香氣襲人的靈炙鹵肉被呈上,濃郁的混合了數十種香料與靈蜜的霸道咸香,瞬間沖散了殿內原本清雅的靈果與酒氣。肉質顯然經過特殊處理,表皮酥脆焦糖化,內里卻隱隱透出軟爛的質感,醬汁濃稠發亮,點綴著幾片翠綠的靈植葉芽。
鼻尖熟悉的香味,讓原本游刃有余的君無辭神情一僵,指節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阿?!⒏?,快嘗嘗?!被ㄟb端著個小陶碗,小心翼翼地從灶間走來,
臉上帶著點得意的笑。
碗里是幾塊醬色油亮的鹵豬頭肉,切得薄厚均勻,冒著熱氣,香味霸道地沖散了滿屋的草藥苦氣。
她把碗湊到靠在床頭腿上蓋著薄被的阿福面前,碗里是幾塊醬色油亮切得薄厚均勻的鹵豬頭肉,還冒著溫吞的熱氣,咸香味沖散了滿屋縈繞的草藥苦氣。
“手怎么又傷了!”阿福的目光卻落在了她發紅的手背上。
他一手接過碗,一手執起她的手腕放在唇邊吹了吹。
“小傷,已經不疼啦?!被ㄟb小聲說道“就是……就是火候沒掌握好,濺了點油。你快嘗嘗嘛,涼了就不香了,明天還得靠它賣錢呢……”
阿福像是沒聽到一樣,將她的手背放在旁邊的冷水里,直到花遙連聲說已經不疼了催促他嘗嘗,他才放開她的手。
“阿福,快嘗嘗,真的好好好好吃……”花遙搖頭晃腦地夾了一筷子肉送到他的嘴邊,笑瞇瞇地說道“你先吃,剩下的我明兒個一早提到鎮口去賣。王叔說了,要是味道好,他以后都從我這兒定?!?
她的語氣輕快,眼里閃著光,仿佛說的不是起早貪黑煙熏火燎的辛苦活計,而是一件頂頂有趣充滿希望的大事。
阿福看著遞到唇邊的肉,又看向她眼下的青黑和手上的傷。他記得她前幾天總在院角落那個小泥爐前忙活,被香料嗆得直咳嗽,手指被鍋邊燙出泡也不吭聲,原來是為了這個。
“你自己吃了沒?”他沒張嘴,只問。
“吃啦吃啦!”花遙立刻點頭,眼神卻飄忽了一下,“煮的時候嘗味道就飽了!你快吃,涼了就不香了?!?
她又把筷子往前送了送,幾乎碰到他的唇。
他終是張唇,細細咀嚼。
肉燉得極爛,入口即化,香料的味道確實調得恰到好處,掩蓋了豬肉本身的腥,只剩下咸香。
“好吃嗎?”花遙眼巴巴地看著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嗯。”阿福咽下,學著她的語氣點頭說道“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吃?!?
花遙被他逗得仰頭大笑,很快她高興地又夾起一塊,“再吃一塊,補身子,等你腿好了,咱們一起做,肯定能攢下錢,把屋頂修了,再給你做身新衣裳……”
她絮絮地說著對未來的打算,聲音軟軟的,臉頰染著油燈的暖黃。
阿福的目光落在她因興奮而微微發紅的臉頰上,落在地絮叨時輕輕晃動的有些枯黃的發梢上,她眼底的光比這昏黃油燈更亮,帶來暖意。
“以后我陪你一起做?!彼舆^她的筷子,將鹵肉送到了她的嘴邊。
她咀嚼著鹵肉而微微鼓起的腮幫,像小動物一樣,阿福心口軟得不像話,抬手拂了拂她落在眼邊的一縷長發。
“屋頂會修好,新衣裳會有,大院子……也會有。以后,我會賺很多銀子,不會再讓你吃苦受累?!?
他看著她手上新舊交錯的傷,看著她眼底因熬夜和營養不良而泛著的青黑,看著她身上洗得發白短了一截的粗布衣裳。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承諾多么蒼白,腿傷纏綿,前途未卜,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能否別的男人那樣打獵勞作。可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火燎原,再也壓不下去。
他想和她過一輩子。
這個念頭清晰而灼熱。
“花遙,你愿意嫁給我嗎?”他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問道。
仙音繚繞,華光流轉,君無辭從回憶中清醒過來。
“花遙,你愿意嫁給我嗎?”阿福的聲音還在君無辭的耳旁回蕩。
他當時說這話時在想什么?
他想給花遙一個真正的家,一個不用再為藥錢發愁、不用再擔心屋頂漏雨可以讓她安心笑著的家,他還想看她穿上漂亮的新衣裳,想看她每天無憂無慮地吃著喜歡的東西,快樂無憂地長命百歲。
他曾以為,只要他好了,一定會做到的,一定不會再讓她受苦,不會讓她再添新傷,可他的傷已經好了,卻對她的苦難狼狽袖手旁觀作壁上觀。
“阿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