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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決不是臨時備下的。

是他早就準(zhǔn)備好了。

花遙被君無辭帶出石室時，驟亮的天光讓她猛地閉了閉眼。

然后很快她就被帶到了空中。

“你到底帶我去哪里？”花遙看著腳下不斷變化的風(fēng)景，還是沒忍住問道。

“解契。”

“絕情契？”花遙猛地抬眸，偏頭看向他。

君無辭低頭看了一眼懷抱里的她，見她抿著唇，一幅生氣的模樣。

在她一點(diǎn)也沒有反應(yīng)過來時，他什么也沒說地低頭，蹭了蹭她的發(fā)頂。

“……”花遙。

這種眷戀的動作，落在她的眼中只覺得這人真的是入魔太深，還沒清醒過來。

花遙不知道怎么解契，反正無論如何她不會同意。

她本來以為是要簽字什么的，卻沒想到君無辭會直接將她帶到紫霄仙宮的問天臺上。

山風(fēng)獵獵，吹得兩人的衣袍翻飛如旗。問天臺高聳入云，四根盤龍石柱直插天穹，柱身刻滿了古老的天道符文，在晨光里泛著幽冷的光。

花遙被放在石臺中央，她看著周圍那些陌生的符文，看著頭頂那片比平時更低更沉的天空，忽然感到一陣從骨子里滲出來的寒意。

天道的威壓像有無數(shù)只看不見的手，從四面八方壓下來，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心里突然感覺到了強(qiáng)烈的不安，突然意識到，解除絕情契絕不可能只是簽字這樣簡單。

她心中惴惴，放聲質(zhì)問道：“君無辭，你到底要做什么？”

“放心，不會有事的。”他牽起她的手說道。

下一瞬，她食指感覺到了一絲刺痛，殷紅的鮮血瞬間涌出，飛向半空。與此同時，君無辭手指也是一樣。

兩人的鮮血在空中交融的瞬間。

問天臺上的符文驟然亮起。

四根盤龍石柱同時發(fā)出低沉的嗡鳴，像遠(yuǎn)古巨獸的咆哮，從地底深處傳來，震得花遙的骨頭都在發(fā)顫。天穹之上的星云猛地加速旋轉(zhuǎn)，云層裂開一道縫隙，露出里面純白色的光。

一道光柱從裂縫中轟然落下，將君無辭和花遙兩人籠罩其中。

“蒼天在上，”君無辭撩袍跪下，不高不低的聲音卻穿透了所有嗡鳴和震顫，清晰地傳入花遙耳中，“弟子君無辭，今日以血為引，以魂為契，懇請?zhí)斓溃獬茏优c花遙之間所立之絕情契。”

花遙猛地轉(zhuǎn)頭看向他。

“請?zhí)斓缿?yīng)允。”君無辭。

光柱驟然變亮。

花遙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她體內(nèi)被觸動了，那是絕情契的力量，深埋在她身體深處的一根細(xì)線。

“我不同意。”花遙想也沒想地急忙說道。

君無辭看著她，倒是沒有阻止，天道之下即便花遙不說可她的抗拒又怎能察覺不到。

也就是此時，天穹之上那道裂縫驟然擴(kuò)大了一圈，云層瘋狂地翻涌，像被激怒的巨獸，光柱的顏色變成了雷電的暗色，翻涌著將君無辭籠罩其中。

花遙看見他的身體在光柱中猛地一沉，像有什么東西從天上砸了下來，砸在他肩上。他的膝蓋在青石地面上壓出了兩道裂紋，可他沒有倒下，甚至沒有用手撐地硬生生地扛住了天道的威壓。

“既然你不愿意也沒關(guān)系，剩下的交給我。”他的聲音從光柱中傳出來。然后他抬手，手一拂，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將花遙包裹住，整個人被托起，輕飄飄地送下了問天臺。

花遙擰眉望著他，想跑，卻被禁錮在原地一絲都動不了。

狂風(fēng)突然大作，那風(fēng)從天上裂縫里灌下來，帶著天地碎裂的氣息，刮得四根盤龍石柱上的浮雕都在顫動。

君無辭的黑袍被風(fēng)撕扯著，獵獵作響，青絲從背后被掀到身前，遮住了他的臉，

花遙看見他扛著天道的威壓一寸一寸地站了起來，青石在他腳下碎裂，可他一點(diǎn)點(diǎn)硬是站直了身子。

天穹震怒了。

那道裂縫驟然擴(kuò)大，不是緩慢地撕裂，而是像有一只無形的巨手從內(nèi)部猛地撕開，將整片天幕扯成兩半。裂縫中涌出的不再是純白的光，而是紫黑色的雷云，翻涌著咆哮著，像一鍋沸騰的巖漿被人從天上潑了下來，精準(zhǔn)地朝君無辭身上轟去。

卻見君無辭不躲不避，無咎劍轟然出手的瞬間，青絲被雷光映成了紫黑色，在風(fēng)中瘋狂地飛舞。他左手持劍，劍尖指天，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箭矢，逆著傾瀉而下的雷光，直直地沖向那片翻涌的雷云。

在怒吼的滔天雷霆之下，他顯得那般渺小，像流星逆行，像飛蛾撲火，像一個人明知前方是深淵卻依然縱身躍下。

下一瞬，無咎劍的銀白劍光和紫色雷電轟然對上。

君無辭的身影消失在雷光中。

花遙看不見他了，只能看見那團(tuán)越來越大的白光，和雷云中傳來的越來越密集的劍鳴聲。

那劍鳴聲清越，連綿不絕得像一萬把劍同時出鞘，像一萬只鳳凰同時長鳴，穿透了雷鳴，穿透了風(fēng)聲，穿透了天道的威壓，清晰地傳入花遙耳中。

每一聲劍鳴都伴隨著一道雷光的碎裂，紫黑色的雷柱上出現(xiàn)了無數(shù)道裂紋，從內(nèi)部向外蔓延，像一只正在破繭的蝶。

下一瞬，雷電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地猛地炸開。

花遙被那光芒刺得閉上了眼睛。

等到她能睜開眼時，雷云裂開了，裂縫的正中央，有一個人。

他站在半空中，墨發(fā)獵獵，低頭，遙遙地看了一眼臺下的花遙。

有鮮血從他薄唇緩緩溢出。

而此時，紫霄仙宮無數(shù)人都在半空中遙遙看向這里，所有人都露出震驚到極致的表情

他們密密麻麻地懸停在遠(yuǎn)處，像一片不敢落地的鴉群。紫霄仙宮的弟子長老，甚至連一些隱居多年的老怪物都從各自的山頭飛了出來，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問天臺中央那個黑袍獵獵的身影。

那是月華仙尊。

紫霄仙宮乃至木羽星最驚才絕艷的劍修，無數(shù)人仰望的存在。

竟然……敢以一己之力以天道為敵。

簡直駭人聽聞到?jīng)]有人敢相信。

天道甚至沒有給君無辭喘息的機(jī)會，第二道雷緊接著落下，比第一道更粗，更快，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紫黑色的雷光撕裂了半邊天幕，像一條從深淵中掙脫的惡龍，張開巨口朝君無辭吞去。

這樣的威壓即便是百里之外的修士們都感覺到了腿軟膽寒。

在能讓人灰飛煙滅的威壓里，君無辭的血色煉獄瞬息間出現(xiàn)在身后。

君無辭無數(shù)焦黑的枯骨在剎那間化作遮天蔽日的骨龍，毫不畏懼地朝帶著雷霆萬鈞的紫雷沖去。

“轟”的一聲，天地好像都碎了。

半空中君無辭重重地砸在了問仙臺上，碎石崩裂，他單膝著地，雙手撐著碎裂的青石，鮮血從他的七竅中滲出。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天雷擰成一股，紫黑色的雷光中隱隱帶著金色的紋路，那是天道意志的具現(xiàn)，是絕不容許凡人挑釁的威嚴(yán)。

三道天雷轟在他身上的瞬間，他腳下的血色煉獄凝聚成巨人。

對上的剎那，天地都好似碎了。

亂石飛走間，君無辭承受不住地弓腰吐出一口鮮血。

他身上的黑袍已經(jīng)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被血浸透，被雷燒焦，貼在身上像一層黑色的皮膚，后背甚至有一道從肩胛延伸到腰際的巨大傷口，皮肉外翻，隱約可以看見脊椎骨的輪廓。

可頭頂，最恐怖的第七道雷已經(jīng)在瘋狂凝聚。

那已經(jīng)不是雷了。那是一根由純粹的紫黑色光芒凝聚成的長矛，從天穹裂縫中緩緩探出，像一只無形的巨手從云端伸下了一柄審判之矛。

長矛的尖端瞄準(zhǔn)的不是君無辭的胸口，而是他的眉心，那是他神魂所在之處。

“天道又如何！”渾身失血的君無辭卻沒有一絲退讓，他沖天大聲說道：“我要解契，哪怕是天道也要讓步。”

不是懇求，不是請示，是宣戰(zhàn)。

“我說……”

他神情凌冽，伸出手朝虛空中猛地一握。

花遙感覺到靈臺深處那根細(xì)線猛地一顫，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另一端。

與此同時而天空的長矛猛然朝他落下的瞬間，他卻不管不顧地猛地收緊手指。

契約線在他掌中劇烈震顫，像一條垂死掙扎的蛇。

眼看天道長矛就要將君無辭刺穿成兩半時，君無辭猛地一扯。

“給我解！”君無辭低喝一聲。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柄無形的劍，刺穿了雷鳴，刺穿了風(fēng)聲，刺穿了天道壓下來的一切威壓，直直地撞進(jìn)花遙的耳朵里。

線斷了。

那絕情契，天道約束的線，被君無辭硬生生扯斷了。

而也就是這時，那根由天道意志凝聚成的長矛，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朝君無辭轟然射去。

空氣被撕裂，空間被扭曲，連時間都仿佛變慢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被長矛貫穿的瞬間，君無辭動了。

剎那間，他左眼猩紅如沸，右眼漆黑如淵，他的身體同時散發(fā)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一種是浩然的不容侵犯的圣潔；一種是魔性的陰鷙的吞噬一切的瘋狂，兩種氣息在他體內(nèi)撕扯碰撞交融，最終化為一股全新的從未有人見過的力量，從他周身噴薄而出。

神魔一體。

他的雙手同時抬了起來，左手帶著猩紅的魔焰，右手帶著金色的神光，兩只手同時握住了那根長矛的矛尖。

身體在長矛的推力下向后滑去，腳在青石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碎石飛濺，火星四射。

長矛的矛尖刺入了他的胸口。

他身后突然出現(xiàn)了一抹遮天蔽日的血色身影，雙手猛地一合。

無數(shù)道裂紋從矛身上同時迸現(xiàn)。

然后下一瞬，長矛像決堤的洪水，轟然炸開。

那光芒太亮了，亮到方圓百里的天空都被照成了白晝，亮到遠(yuǎn)處觀戰(zhàn)的人群中有人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可即使閉著眼，那光依然穿透眼皮，在視網(wǎng)膜上烙下一片灼燒般的白。

此時這些人心中的震撼簡直是無法用語言形容。

太強(qiáng)了。

他們親眼看見月華仙尊站在問天臺上，以一人之力對抗天道降下的雷霆。那根由天道意志凝聚成的長矛，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竟被他用雙手生生攥住捏碎化為虛無。

竟然真的有人能與天道為敵？

這個念頭同時在數(shù)百人的腦海中炸開，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千層漣漪。他們懸在半空中，衣袍被余波吹得獵獵作響，卻沒有一個人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那股從問天臺中央散發(fā)出的威壓太重了，重到他們的身體在本能地臣服，重到他們的膝蓋在發(fā)軟，重到有些人甚至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恐怖得讓人膽寒，讓人想要跪拜。

那是對強(qiáng)者的敬畏，是神魔存在的本能恐懼，就像螻蟻仰望巨像，就像草木面對天災(zāi)。

沒有人說話。

數(shù)百人的圍觀人群，安靜得像一片墳?zāi)埂?

花遙再次睜開眼。

白光散去之后，她的視線從一片白茫茫中漸漸恢復(fù)，然后她看見渾身鮮血的君無辭踏著虛空，一步步朝她走來。

他的黑袍已經(jīng)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被血浸透，被雷燒焦，他的臉上全是血，血珠順著他的下巴滴落，他的胸口有一個還在滲血的傷口，每走一步，就有新的血從傷口里涌出來，順著他的身體往下淌，滴在他腳下的虛空中，像一朵朵盛開的紅花。

可他好似感覺不到痛苦，像一個終于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的瘋子。

他從虛空中落下來，落在花遙面前。

他看著她，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淺，嘴角只是微微上揚(yáng)了一瞬，卻讓人不覺溫暖，反而像是如被鬼魅纏上，帶著讓人后背發(fā)涼的陰濕。

他說：“解了契，你和我便可以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