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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剛要入睡,瞬間坐起,怒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岑非魚眉頭皺得更緊了,不答反問:“你總是這樣不把自己當回事?”
白馬咬著牙,道:“小傷而已,你別嚇唬我。”
岑非魚嗤笑:“你腰腹上的傷本不是大事,但這幾日疏于照料,傷口已化膿,周圍生出腐肉,若不刮骨療毒,你就等著傷口潰爛而死吧!”他恨恨地說,“你若是成心找死,也別死在我們辦完事以前?!?
“刮骨?”白馬雙眼圓睜,驚恐地瞪著岑非魚,嘴唇微微顫動,覺得實在難以置信,“不、不刮,行么?你不是大、大俠么?你肯定還有別的方子。而且你又不是大夫……你給我找個大夫吧,我、我給錢?!?
岑非魚一手拿著蠟燭,一手拿著小刀,將小刀放在燈芯上燒得通紅。一顆豆大的汗珠,沿著他的鼻梁滑落,滴在白馬下巴上。
見到白馬的神情,岑非魚實在心有不忍,差點握不住刀。但他所言雖有夸大,卻并不全是假的,腐肉不得不割,他笑著說:“你三天三夜都不吭一聲,我還道你跟周溪云一般不知痛癢。原來也曉得痛么?”
他在心中說完了這句話:你既曉得痛,為何不曉得我心里的痛?
“我不刮骨,會死嗎?”白馬腦中浮現出數年前的一個雪夜,孫掌事用燒紅的烙鐵按在他的腳底心上,他聽見細小的滋滋響聲,聞見皮肉燒焦的糊味兒。從此,他的身上便留下了一個,永世都無法去除的恥辱印記,“我不想這樣。”
岑非魚臉上笑意漸消,嘴角是翹著的,彎起的雙眼卻一點點垂下,眉峰微微蹙呈八字,跟個微笑的苦瓜一般,道:“當然,不會死?!彼鹜赀@句,一個不注意指尖夾著的小銀刀脫手而出,他想也不想便一手撈了回來,被燙得不行,卻為了維持面上的嚴肅,而強忍住,直是苦不堪言。
白馬起先是擔憂,轉念才想起來,喃喃道:“刮骨療毒?可我沒有中毒!”
岑非魚嘆了口氣,道:“此處傷口化膿腐爛,必須要將腐肉割下來,否則若濃水深入傷處,傷情勢必加重。你不愿信我,不愿告訴我,把小傷拖成了大患。岑某不是愛倒貼的人,只是怕你在事成前死了,壞了我們的事,懂?”
白馬瞥了岑非魚一眼,點點頭,趴在床上,道:“勞煩岑大俠?!?
岑非魚再次把小刀燒紅,雙膝跪在床上,躬身趴下,單手撐在白馬枕邊,另一手伸至他的腰側,與他幾乎是臉貼著臉,道:“你忍住,別瞎叫喚。否則讓對面聽到,還以為我把你辦了,我虧不虧?”
白馬把臉埋在枕頭里,甕聲甕氣道:“少廢話?!?
岑非魚輕輕下了一刀。
白馬疼得忍不住叫了一聲,慌忙回頭,道:“我不是故意的。”
岑非魚的心在滴血,眼神都變了,聲音沙啞,道:“我教你一個法門,待會兒再下刀,保證你不會叫出聲來。”
白馬冷汗直流:“請賜教?!?
岑非魚慢慢湊到白馬面前:“閉上眼,聽我的?!?
許是兩人離得近了,白馬幾乎能看清岑非魚的每一根眉毛,看見他琥珀般的眸子,感覺到他的睫毛掃在自己臉頰上。
白馬失神地閉上雙眼:“給你添麻煩……唔!”
岑非魚低頭,重重地吻住白馬的嘴,將舌頭探入他口中,撬開他的牙齒。
白馬覺得自己受到了侵略,憤憤地也探出舌頭向岑非魚回擊,兩人唇齒相接,感覺對方像是一股侵入自己體內的無名邪火。
岑非魚趁著這個時機,將小刀按在白馬傷處的腐肉上,沿著傷口邊沿割下去。
白馬吃痛,不禁咬住岑非魚的嘴唇。
岑非魚任他噬咬,絲毫沒有畏懼退縮。
白馬痛得不行,但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岑非魚的身上,更確切地說,是落在了岑非魚的嘴上。他無比清晰地感覺到,岑非魚的嘴唇柔軟溫熱,他忽然明白過來——從這張嘴里吐出的任何帶刺的言語,都不是對方的真心,岑非魚生自己的氣,是因為太愛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岑非魚終于停下手中割肉刀。
兩人俱是大汗淋漓,白馬先是出了一身冷汗,而后又漸漸冒出熱汗。
岑非魚則渾身滾燙,背溝里聚了一灣熱汗。他翻身趴在白馬身邊,心跳得像是要破膛而出,從不知刮個腐肉,竟會比刮骨還讓人心驚,從不知刀刃割在別人身上,竟會比割在自己身上還要痛。
白馬徹底脫力,輕輕地說了句:“對不起,我只是怕你嫌我麻煩。我不想騙你?!?
“你不用對我說這話,我不想聽?!贬囚~伸手輕撫白馬的臉頰,把他被汗水浸濕的額發撥開,舉著上手的小刀,莫名其妙地問,“這是什么?”
白馬有氣無力:“是刀?!?
岑非魚舉著刀,這刀已經變得冰冷,他便用刀刃輕觸白馬的鼻梁,繼而把它再次放在燭火上炙烤,問:“方才,刀割在肉上,疼么?”
白馬緊張地咬住嘴唇,問:“還要?”
“那你覺得,刀割在肉上,與刀割在心上,哪一個更疼?”岑非魚目光閃爍,舉起燒紅的小刀,一刀刺入自己腰側,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你干什么!”白馬被岑非魚的血沖昏了頭,驚起大喊。
岑非魚一指點中白馬睡穴,道:“我受傷,與你有什么干系?”
白馬失去意識,昏睡過去。
岑非魚深感疲累,把手搭在眼睛上,忍腰側鮮血流淌。他用刀扎穿了自己腰側的皮肉,傷口與白馬的傷口在同一處,是同樣的深淺——他實在沒什么辦法了。
待到白馬呼吸漸緩,岑非魚才敢抬開遮住雙眼的手。
此時,他的手上已沾滿淚水。
岑非魚起身收拾好東西,出門燒了熱水,幫白馬擦身,清理好傷口,最后上藥包扎,繼而坐在床邊,握著白馬的手。
白馬的傷雖不致命,可他畢竟才十六歲,與岑非魚比起來,就是個半大的孩子。這幾刀割下去,白馬半夜便發起燒來,起先是額頭滾燙,到后來止不住地打寒顫,像頭受傷的小狼崽似的嗚嗚叫。
岑非魚不斷起身幫白馬擦汗,黑燈瞎火的,撞翻了兩次桌子。
白馬被桌子倒地的響聲驚醒,覺得自己仿佛被夾在冰火間,意識有些模糊,明明看見岑非魚正在床邊注視自己,不過一會兒,眼中便出現了重影,再次睡了過去。
白馬一會兒夢見玉門關外的紛揚大雪,白頭鎮上滿身橫肉的惡霸。一會兒夢見月夜銀輝下,周望舒答應借他一命,一只雀鳥從周望舒肩頭飛起,羽翅拍碎了雪花。一會兒又看見洛陽城里流光飛舞,展藝當日毒蛇般的桓郁,對自己糾纏不休。一會兒夢見漫天花雨,岑非魚從樹上倒掛下來,嘴里叼著一朵待放的花苞。一會兒看見謝瑛戴著青銅面具,被鑿穿天靈蓋兒后燒死,喬羽自高空俯沖而下,想要一劍取自己的性命。
無數個亦真亦幻的夢境交織纏繞,白馬忽而沉入回憶,忽而陷入無邊虛空,掙扎著卻總是醒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