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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上前詢問:“船家,去十二連環塢么?”
船家對他愛答不理,瞟了他一眼,問:“去哪里?”
白馬大聲道:“十二連環塢。”
“不去。”不待白馬再問,船家便已走開。
長江冬季并不封凍,此時水運尚不見蕭條景象。
碼頭邊,船夫們高聲吆喝,纖夫們鬧哄哄地搬運貨物。白馬牽著馬上前,問了好幾個船家,無人愿意渡他,甚至有人說,從未聽聞過十二連環塢。他一眼掃過去,見眾人俱是面色不善,知道再問下去亦無結果,便調頭回去找岑非魚。
白馬摸不著頭腦,問:“他們在害怕,怎么回事?”
岑非魚仍騎在馬上,拍拍乘云的屁股,道:“你先上馬,跟我過來。”
白馬跟岑非魚走到一處貨物堆后面,低聲問:“你在躲什么人?”
岑非魚神神秘秘地說:“待會兒我說走,你就抽它一鞭子,跟我往前跑。”
可前面是茫茫江水,他們能跑到何處?
白馬正疑惑間,見一道青影向渡口奔去去,定睛一看,那人自己竟認識——不就是剛剛在酒樓中,用一柄玄鐵扇擒住采花盜的鐵扇書生方鴻賓?
方鴻賓逃命似的,提著五十兩白銀,一面跑,一面朝渡口停泊著的一艘貨船揮手,大喊:“快快快!快跑!二爺來了!”
那貨船中等個頭,整整齊齊地碼著貨物,懶洋洋地泊著。船夫和雜役聽見“二爺來了”,紛紛丟下手中的活計,牽纜的牽纜、撐篙的撐篙,即刻把船劃了出去。
方鴻賓使了輕功,跳到船上,跪地喘氣:“可嚇死我了……快、快走!”
“走!”
岑非魚甩開馬韁,在照夜屁股上抽了一鞭。
照夜引頸長嘶,朝渡口狂奔而去。
白馬緊跟岑非魚,瞬間明白了他的計劃。
兩人行至渡口盡頭,相視一笑,同時用推夾緊馬腹,吼道:“起——!”
照夜、乘云自江邊一躍而起,凌空踱步,如乘云而來,橫越數丈寒江,穩穩當當地落在方鴻賓的船上。
照夜打了個響鼻,蹄子一甩,踩中了鐵扇書生的左腳。船只一陣猛晃,方鴻賓正痛得“金雞獨立”,冷不防打了個趔趄,腦袋磕在桅桿上,撞成了花臉狐貍。
待得船只回復平靜,木已成舟,方鴻賓不得不認命。他讓人搬來三張椅子,坐著給自己上藥,一面同岑非魚客套,“二爺,許久不見,你還是這般康健。”
岑非魚大咧咧地坐著,問:“你跑什么?”
方鴻賓皮笑肉不笑,道:“我見了你,那是開心地跑了起來。”
白馬頭一次坐這樣大的船,輕手輕腳地在船上走了一圈,趴在船舷上往外張望
江面白霧茫茫,幾丈內的事物都看不清。
白馬覺得十分不可思議,同船夫說:“老伯,你們可真厲害!在這種地方亦可行船。”
船夫見白馬面善,又是同岑非魚一道來的,便告訴他:“要進連環塢,先過迷魂陣。這地方地形險要,更有周將軍布下的陣法,咱跑船許多年,自是來去自如。若旁人入了這迷霧,便只能有來無回了。”
白馬反應過來,“哦”了一聲,道:“原是這樣!怪不得方才我在渡口,問那些船家去不去連環塢,他們都不理睬我。”
船夫笑道:“小公子穿得像官家人,他們自是不愿理睬。”
白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雪貂裘,以及衣服上亮晃晃的珍珠,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撥動了銅鈴,笑道:“我叫白馬,可不是什么小公子。我家里很好,叔叔們都護著我,怕我受凍才非讓我穿這么多。老伯,你們不喜歡朝廷?”
“叫我袁伯就好。”袁伯長嘆一口氣,捋了捋胡須,“我們是平頭百姓,喜不喜歡朝廷,沒什么所謂。十二連環塢的事情,真要說起來,那是三天三夜都說不清。你們文雅人常說‘懷璧其罪’,連環塢大抵就是如此。”
文雅人?世上畢竟還是以貌取者更多,白馬不與袁伯解釋,安靜地等他的下文。
袁伯被勾起回憶,想了好一陣才說:“從前戰亂,屯田廢了,世家、貴族、官僚,一窩蜂地把已經開好的田地占了。老百姓只能賣身給地主,或者去他們那當佃戶,一年忙到頭,交了稅以后,卻連自己都養不活。有一年鬧饑荒,甚至有人易子而食。先帝只能改制,讓州郡里的兵全都解甲歸田,更下了占田令,許農人占墾荒地。”
袁伯說得極慢,往往是說了一句,忽然忘了下一句,顯是回憶起那段歲月,極為難過。
白馬不禁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幫他順氣,道:“占田雖不錯,但災荒的時候,想必山中盜匪猖獗,老百姓不敢隨意入山開荒。再有,大家都是饑腸轆轆,莫說農具、種子,只怕連開荒的力氣都沒有。”
袁伯長嘆一聲:“是這么說!還是讓世家占了田。只有周將軍可憐我們,讓他手下的屯田兵,帶流民在鄱陽湖一帶開荒。先帝知道此事后,還曾來此巡游,他的御駕停在周將軍的住處。將軍好風雅,將住處建在十二個曲折相連的船塢上,先帝御筆親書‘十二連環塢’五個大字,把這地方送給了周將軍。外頭的人多以為十二連環塢是十二個船塢,實則不然。”
白馬明白了,道:“當時剛剛結束戰亂,想必誰都未曾預料到,這片荒蕪的山水,能被你們經營成如今的模樣。現在變成了肥肉,誰都想過來咬上一口。這就是懷璧其罪。然而,這地方對于別人來說是玉璧,但對于你們而言,卻是世代安居的故鄉。”
白馬與袁伯聊了會兒,很得老人喜愛,拿到半袋小魚干兒。
白馬吃著魚干,晃回岑非魚處,坐在椅子上歇息,隨口問:“你們在玩什么?”
方鴻賓仿佛看見了救星,打開扇子,笑道:“小公子生得漂亮,是二爺從哪家擄來的?”
漂亮、漂亮,岑非魚說說也就算了。白馬被夸得有些尷尬,因是剛剛認識,不便多言,只好笑了笑,與方鴻賓客套一番,道:“我叫白馬,不是什么公子。我有些好奇,你先前在酒樓中話沒有說完。”
方鴻賓反問:“馬兒……”他剛剛說出兩個字,便被岑非魚瞪了一眼,連忙改口,“小白馬覺得如何?”
白馬早已想明白,道:“楚王年少,行事剛健,很難得到官僚的支持,他雖掌控了洛京的軍權,但因偏向蕭后的孟殊時和李峯升了官,軍中更有不少蕭后的族人,他一個在外多年的王爺,根基不深,得到了軍權,卻不能全然控制住殿中。”
方鴻賓用扇子掩嘴偷笑,“楚王同淮南王,簡直不像親兄弟。”
白馬接著說:“楚王殺伐果決,蕭后忌憚他,不敢同他相爭。我猜蕭后早就想好了對策,那便是以退為進,引他人當政,與楚王分權。有謝瑛的前車之鑒,連蕭后自己都不敢有出格舉動,尋常人哪敢再以身試法?唯有趙王德高望重,他本該是輔政大臣,此時回朝名正言順。在長輩面前,楚王亦會有收斂。但我若是趙王,我決計不會回朝。”
方鴻賓聽得入神,搖起扇子,問:“為何?”
船只正在穿越濃霧地段,四顧白茫茫一片,江風吹來,冷得刮骨。
白馬為了吃魚干,早把手套丟到乘云的皮兜里,被風一吹,打了個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