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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岑非魚那一通胡話,實在憋不住笑,悄悄推開窗紗透氣,見轎子旁站著個臉龐瘦削的赤袍男子,便問:“你們大哥是不是喝多了?當著這么多人說胡話,你們也不嫌他丟人。”
男子波瀾不驚,道:“大哥常常說胡話,常常丟人,若是哪一日不說胡話,那才叫奇怪。嫂夫人習慣就好。”
白馬點點頭,覺得此話頗有道理,“他就三杯的量,今天喝那么多,真是打腫臉充胖子。”
男子無所謂道:“早換成糖水了,嫂夫人莫擔心。”
“別叫我嫂夫人。”白馬覺得他說話很有意思,不禁問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漫不經心,道:“我叫苻鸞,我爹是氐人。”他說著話,隨手把窗紗蓋上,“上場了,嫂夫……大人,你多少要裝得難過些。”繼而做了個“面無表情”的表情。
青石道路年代久遠,地面坑坑洼洼,馬車走得很慢。
白馬忍不住將窗簾拉開一道縫,好奇地張大眼睛,透過這道縫隙向外望,只見四周黑壓壓的一片,坐滿了前來“捉拿”自己的江湖人。
馬車搖搖晃晃,窗口青紗飄搖彷如浪濤。
白馬有一剎那的失神,覺得自己仿佛是置身于一葉小舟上,航行在波濤翻滾的江湖中。在這錯覺里,他依稀望見了幼時的自己。
那時候,劉曜對江湖充滿向往,每逢中原行商前來,都要拉著人問東問西,聽人說江湖上的故事。那時候,白馬不能說話,從來都只是默默地聽著,可他何嘗不向往江湖?憧憬著江湖人的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在他的幻想中,那簡直是再快活也沒有了。
現在,白馬如愿踏足江湖。
他有了身份,不再戴著枷鎖過日子,能自保,亦有愛人,可他的肩頭還有一副重擔。這重擔不是別人強加給他的,而是他自己扛起來的。
現在,他雖已踏足江湖上,卻仍未得到全然的自由。
他不禁想:“何為江湖?三山五岳、五湖四海,上至廟堂、下至市井,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在這個江湖中,是非恩怨無邊無涯。而人們向往中的江湖,則始終只存在于向往中;在那個江湖里,每個人本身就是自由無拘的。其實,能讓人自由的,從來都不是江湖,而是人們自己。”
白馬決定,待一切塵埃落定,他一定要和岑非魚策馬同行,去尋找只屬于他們兩個人的江湖。
白馬被苻鸞牽出轎輦,走到岑非魚面前。
岑非魚揚眉一笑,毫無征兆地將白馬攬入懷中,低頭同他擁吻,輕聲問:“我甜么?”
“三壇糖水下肚,你都甜齁了。”白馬險些笑場,他一把推開岑非魚,故作羞憤地罵道,“滾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休得辱我!”
賓客坐得遠,只看聽得見白馬清冷的聲音,看見輕紗下露出的半張雪白的臉,以他那被被岑非魚吻紅了的嘴唇。
“竟是個美人兒。”坐得近些的人看得更分明,不禁生出感慨,“無怪乎那岑非魚想把他據為己有,還拿出來向天下人炫耀。可惜趙家滿門忠烈,倒頭來落得這樣的下場!”
此話一出,即刻有人附和道:“有一說一。二十年前玉門那事,實在蹊蹺。五萬并州軍為何要反?如何能反?既已反叛,為何又能在短短一夜間,就被趙王給鎮壓了?這里頭的水,只怕很深。”
“故弄玄虛!”偏就有人不信邪,起身喝問,“岑大俠!你說他是趙楨遺孤,可有什么憑證?大家都知道,您家大業大,看不上這萬兩賞金,但咱們可都是奔著錢來的。若是辛辛苦苦一番比試,倒頭來‘貨不對板’,找誰說理去?”
岑非魚微微瞇起眼睛,視線如箭般射向說話者,待看清那人面目,卻發出一陣大笑,道:“我說是誰說話跟放屁似的難聽呢?原是桓郁公子!半年不見,桓公子脖子上開了個口,腦袋卻還沒掉,當真是萬幸,萬幸。”
白馬心下一驚,抬眼望去,見不遠處站著個帶劍的青衫男子,可不就是老熟人桓郁?
桓郁脖間圍著條雪貂皮制的圍脖,顏色白得刺目,應當是為了遮住被孟殊時劃傷的脖子。他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多次在白馬深陷泥淖的時候羞辱他。白馬見到桓郁,半是憤恨、半是擔憂,本能地攥緊拳頭。
岑非魚握了握白馬的手,低聲道:“不過是一個將死之人,不用在意他。”他說罷,朗聲道,“諸位想必事先都有過一番查探,否則,以岑某的資歷,哪里能請得動如此多的英雄人物?但遠來是客,岑某須得讓你們安心。此人是不是趙楨遺孤,自有信物為憑,桓公子是官家人,就勞煩他上前一辨真偽罷!”
我們哪有什么信物?白馬有些蒙,但他相信岑非魚不會拿這件事開玩笑。
岑非魚淡然自若,道:“年紀稍長的人,想必有所耳聞。昔年,并州軍中有一支先鋒軍,號曰‘白馬金羈’,屬趙楨將軍統領,戰功赫赫、威名遠播,曾多次受先帝贊揚。”他說到先帝,滿臉都寫著不屑,“白馬軍調兵遣將所用的,乃是一塊玉石符節,這不是什么秘密。那符節原本是一個完整的馬形,卻被分割成三塊,主將趙楨、副將曹三爵各一塊,另有一塊在誰手中,桓郁公子比我更清楚。”
桓郁走近了,笑道:“廢話!玉石符節是至寶,自然應當上交朝廷,那趙楨將其占為己有,是何居心?”
岑非魚笑意盈盈地望著白馬,道:“把東西拿出來給他看看。”
白馬莫名其妙,“拿什么?莫要胡鬧,我身上什么都沒有,只有那塊馬肚子!”
岑非魚懶洋洋地攬過白馬肩頭,同他咬耳朵,“你左邊衣襟的暗兜里,自己摸摸。不然,二爺幫你摸也行。”
昨夜兩人同房,情難自禁,又是一場云雨翻覆。白馬累極,晨起時岑非魚已經離開,床頭上則放著這套烏衣。他匆忙穿上衣服,而后便上了轎輦,竟連自己身上有什么都不知道。
思及此,白馬臉頰微微泛紅,假裝恨恨地瞪了岑非魚一眼,道:“我才不要受你折辱!”尾音帶著藏不住的笑意,聽來古怪極了。
岑非魚哈哈大笑,捏了捏白馬的臉。
桓郁完全被那兩人無視,獨自站著,甚是尷尬。他看不見白馬的臉,只見對方半晌沒有動作,便耐不住寂寞地嘲道:“該不會你那符節是用蘿卜雕出來的,夜里沒看好,被老鼠吃了吧?”
白馬不知岑非魚在搞什么名堂,可現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只能伸手往衣襟里摸。然而這一摸,他卻發現自己衣襟里果真藏著一塊玉符,心道:“這必定是他趁我睡著時放的,許是我睡迷糊了,不曾聽到他的囑咐?”
白馬把玉符握在掌心、拿到身前,心中忐忑不安,在岑非魚滿含鼓勵的眼神中,緩緩攤開手掌,繼而雙瞳一縮。
岑非魚隨意地吹了個響亮的口哨,“如何?”
白馬一番細看,見這塊玉符形制古拙,呈一馬頭形狀,其上刻有繁復的暗紋,玉符的邊緣已有些磨損、馬的雙眼處更浸入了幾絲鮮血。他完全能夠確定,這就是自己遺矢了三年的玉符!
白馬激動的望向岑非魚,眼中仿佛有火焰在躍動。
岑非魚卻會錯了意,以為白馬誤會自己因不信任而暗中調查他的身世,剛準備解釋,卻忽然被桓郁打斷。
桓郁一把奪過玉符,拿在手中仔細端詳,反復檢查馬頭頸部的斷口處。那斷口里面被挖出了兩個小槽,是用來連接其余碎塊的。他看看玉符,又看看白馬,一對吊梢眼中露出兇光,喃喃道:“這玉竟是真的。”
岑非魚大聲地問:“桓公子說什么?”
“我說,這玉符是真的!”桓郁把玉符往白馬手里一塞,轉身準備走回坐席,卻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白馬,“我好像見過你,為何藏頭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桓郁說著,用手鉗住了白馬的大臂。
白馬吃痛,想要用真氣將桓郁震開,但眼下是非常時刻,小不忍則亂大謀。他只能輕哼一聲,用力掙開桓郁的手,往岑非魚身后躲。
岑非魚面上神情驟變。他的眉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雙眼中沒有一絲情感,冷漠地看向桓郁,道:“桓公子,你要動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