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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雪花大如席,天山山脈如同蜿蜒的冰雪巨龍,沉睡在北極寒門前。彼時,天地間一片昏暗,惟有北風怒號如號角。山脊上,兩線黑漆漆的馬蹄印直射而下,不過片刻便又被大雪覆蓋,再看不見。
北匈奴右賢王烏珠流營,一處背風的山洞中,篝火昏昏。兩名青年緊挨著坐在火堆旁,身穿皮毛獵裝,頭戴羊皮小帽,看不清面容,像兩個潛入敵營的密探。
當中,一個青年異常高大,身材健壯,皮膚黝黑,猛一抬起頭露出一對虎目,眼瞳略帶沙金,不怒而威。
這青年為身旁的人攏了攏衣領,道:“雪太大,少爺留在此處,待我潛入營地將那老畜擒來!”聲音如悶雷,態度亦不甚恭敬,像只蟄伏著的野獸。
被稱做“少爺”的人身形清癯,面容文秀。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卻十分堅定,道:“曜哥,你脾氣太沖,此番我與你同去,不得出半點差錯。”
原來,這兩個青年正是白馬童年時的患難伙伴,匈奴左部帥的小兒子劉玉及義子劉曜。
三年前,劉玉逃跑時墜馬撞傷了腦袋,因禍得福,雙腿恢復了知覺。為發泄自己心中的不忿,李雪玲編造了趙楨遺孤的下落,請求刺客刺殺右賢王,而后引刀自刎。
右賢王受了重傷,傷愈后精神大不如前,甚至為李雪玲傷心了許久。劉玉趁機請他準許自己上天山學藝,后同劉曜拜入天山掌門門下,成了掌門的關門弟子。
寒來暑往,劉玉、劉曜俱已長成青年。
“小時候,咱就像這樣擠在一起取暖。”劉曜同劉玉擠在一起,直覺身上暖洋洋的,可他一側臉,見劉玉繃著個臉,腰桿挺得筆直,像是不愿同自己靠近,登時色變。
“再等半個時辰就動手,曜哥?”劉玉正思索間,發現劉曜在看自己,不明所以。
劉曜不置可否,忽然捏住劉玉的下巴,借著昏暗的篝火打量他,“你還記得小時候么?你總帶著個啞巴雪奴,煞風景。”
劉玉常在天山冰池邊練劍,神情總是涼涼的,明明表面上是一副柔弱恭順的模樣,可偏偏就是不認命,只要他下定了決心,十個劉曜都拉不回來。劉曜每思及此,都覺得心里憋著股無名火,想從他臉上看到些別的神情,譬如意亂情迷。
劉玉一眼就識破了劉曜的心思,他睫毛微顫,在青白的臉頰上落下兩片羽扇般的陰影,道:“曜哥,不是時候。”
劉曜的手沿著衣領滑入劉玉的衣襟,粗魯地撫摸他的脖頸,抓住他略有些單薄的肩膀,俯下頭在他肩窩上輕輕地啃了起來,“少爺讓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劉玉任由劉曜親吻自己,目如止水,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半枚銅錢。銅錢上刻著一個“沙”字,是周望舒給他的信物。
劉曜不滿地奪過銅錢,一把扔在地上,“嫌我伺候得不夠好?”
劉玉握手成拳,片刻后松開,輕輕推開劉曜,說:“曜哥,我等今日等了三年。若再不回去,只怕父親會忘了我們。”
劉曜不屑道:“你想回去,老子帶你跑回去就是!做這些偷雞摸狗的事情做甚?”
劉玉:“我要名正言順地回去。”
劉曜:“劫持右賢王,跪拜漢人皇帝,談何名正言順?”
劉玉:“烏珠流憑借不光彩的手段上位,若劫持他到漢庭受審,邊塞的匈奴人許會作亂。屆時我爹自請出關平亂,就是名正言順!他韜光養晦三十年,就等這一個機會。”
“成日算計來去,想讓你爹高看你,唯獨沒想過要為你娘報仇。”劉曜撇撇嘴道,“你家祖宗是冒頓單于,你是漢家宗室的后人,不把自己當漢人了?”
劉玉:“我是什么人?沒人關心,我亦不關心。我只是不愿當被人欺凌的人。”
“我關心。”劉曜長嘆一聲,彎腰撿起被自己扔到地上的半枚銅錢,塞回劉玉手里,在他臉上胡亂摸了把,“曜哥是你的槍,此生此世,護你周全。走吧!我會一直跟著你。”
英雄總有遲暮時,右賢王烏朱流自三年前身受重傷后,日漸蒼老。
半個時辰后,兩人果然得手,從右賢王的帳篷中走出。
巡邏的衛兵剛好拐過彎來,喝道:“站住!什么人鬼鬼祟祟?”
劉玉將劉曜往身后一推,用熟練的匈奴話說道:“是我,我回來了。”
衛兵舉著火把照亮劉玉的臉,火舌兇猛,幾乎將他的鬢發燒焦,“哦!是小公子劉玉和他的走狗回來了,半夜三更,在這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他說著,一把推開劉玉,叱問劉曜,“你肩上扛的是什么東西?”
劉玉趕忙解釋:“弄了個漢人姑娘給賢王,服侍不周被打死了。”
劉玉早就想過,帶著身材魁梧的右賢王,斷無可能無聲無息地溜出營地,故而他讓劉曜將烏朱流套入麻袋,并在里面塞了一捧女人的衣服,桃色紗衣露出半截,假裝是給烏朱流送美女。
劉曜身負巨力,扛烏朱流跟扛著個姑娘似的輕松。他本想偷偷用袖里劍對著麻袋捅下去,卻擔心將烏珠流驚醒,壞了劉玉的事,便毫不猶豫地在自己手上劃了一刀。
鮮血沿著麻袋,滴滴答答地流下來。
衛兵見劉曜扛得如此輕松,且那麻袋正在滴血,懶得上前查看,說話間收了劉玉給的幾個小金錠,不耐煩地擺擺手,道:“賢王想你娘,再沒碰過其他中原女人。你若想巴結他,不如脫光了自己上。”
劉曜虎目圓睜,罵道:“你讓誰脫光了?去你娘的狗雜種!”他把烏珠流往地上一扔,掄起拳頭,一拳砸在那衛兵臉上。
那衛兵尚不及驚呼,臉已被砸了個稀巴爛,登時死在當場。
“曜哥!怎如此沖動?”憤怒在劉玉臉上一閃而過,他露出一副極失望痛心的神情,扛起衛兵的尸體,一言不發地往營地出口走去。
“少爺,我、我對不住,你莫生氣。”劉曜手無足措,“是我太過沖動!可他那樣說你,我怎能忍下這口惡氣?”
劉玉展顏一笑,道:“你維護我,我沒生氣。先脫身再說。”
劉曜仍不安心,只想討好劉玉,裝模作樣地思索起來,道:“天一亮,定然會有追兵前來追擊,可我們的馬跑不快,干脆去搶兩匹馬?”
“你還記得那棵樹么?”憶及那日夜奔,劉玉平靜的雙眸中,隱隱現出一絲波瀾,“周望舒的人在樹下等我們。”
劉曜:“他們既有這樣的通天本領,何不自己搶人出去?”
劉玉:“沒有人比我更合適。右賢王烏朱流有罪,而劫持者是左部帥的兒子,匈奴人自己窩里斗,怪罪不到漢人皇帝頭上。周望舒算準了我需要這個機會,賣了個人情給我。”
劉曜:“什么中原大俠?真他娘的陰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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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赤匪狐,莫黑匪烏。惠而好我,攜手同車。其虛其邪?既亟只且。”岑非魚在白馬手心上寫完這首詩,煞有介事地點評起來,“古人說話最是有趣。此詩氣象愁慘,明寫北風雨雪,暗指國家危亂。明寫赤狐、黑烏,暗諷在上位者昏庸。”
白馬已讀過一些史書,很快就反應過來,道:“衛國國君昏庸,實屬罕見。自州吁弒衛桓公開始,宣公縱淫嬖,懿公愛鶴亡國,成公無信,獻公昏聵,莊公暴虐……無怪乎國人無不相攜逃亡,我看如今梁氏天下,亦是不遑多讓。”
岑非魚:“我卻覺得,最令人不齒的還是靈公。你可聽過‘余桃啖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