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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坐在一旁,似乎已經等得不耐煩,剛吩咐孟殊時去尋惠帝回來。
惠帝望了蕭皇后一眼,不由松開董晗的手,同他先后走入殿中。
楚王起身行禮。
惠帝單刀直入,詢問楚王有何要事。
楚王言,趙王最寵愛的妾室衛夫人,今日到大理寺告發他謀逆。大理寺剛剛吊死一個廷尉,案子沒人敢接。可今日朝中發生的事早已傳遍洛陽,大理寺的人雖不敢接下此案,卻也不敢把事情壓下去。于是,這燙手的山芋,又被拋到了自己手上。
惠帝審視著衛夫人,確定自己此前的確曾在趙王身邊見過她,再問了她幾個問題,她都對答得當,身份應當不假。
朝中人盡皆知,趙王上了年紀,尤其是在惠帝即位以后,已不再執著于權柄,變得與世無爭。他醉心玄學,尤好黃老之術,日日煉丹求長生,不再貪戀女色,獨寵妾室衛微清,甚至讓她同自己一起修道,成了一對令人稱羨的道侶。
衛微清何許人也?
此人年紀不過四十余,模樣長得平平無奇,只聲音清靈動聽。她的來歷沒甚稀奇,出身不甚光彩,原是青山如是樓中的歌女,只為趙王唱過一次歌,便抓住了他的心,先被重金贖身接入府中,后被破例封為“夫人”,算得上是個奇女子。
“罪婦衛氏,參見陛下。”衛微清臉色灰白,跪在地上,懷中抱著個小木盒。參見過惠帝以后,她靜待在上位者發問,并不多言,時而閉目搖頭,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惠帝本就看不起衛微清的出身,對她今日望風而動、出賣親夫的舉動更是不齒,過了好一會兒,才漫不經心地問:“衛夫人要告趙王謀逆,可有證據?”
衛微清在意旁人如何看她,雙手微微發抖,將緊緊抱在懷里的盒子打開,交由董晗查驗,道:“罪婦潛伏在趙王身邊十三年,早已搜羅到他的種種罪證,因時機未至,一直不敢聲張。如今趙王多行不義,引得人神共憤,罪婦終于能將證物公之于眾,揭開他的丑惡面目。所有罪證,皆在此盒中。”
董晗仔細驗過,稟報惠帝:“陛下,盒中所藏,皆是書信。內容大逆不道,臣不敢讀。”
“拿來,朕自己看。”惠帝已接過董晗遞來的青紙,一張接一張地仔細查看,“本帥思慮多日,認為王爺先前來信中所言無錯,你與趙氏父子水火不容,我匈奴同他們更勢不兩立。本帥愿與王爺精誠協作,我先偃旗息鼓,至關鍵時刻再佯攻玉門,王爺掐準時機向趙鐸索要兵權,臨陣換將是兵家大忌,趙鐸定然抗旨不從,屆時我兩方南北夾擊,豈非甕中捉鱉?王爺助我立功,同我合謀殲滅并州五萬駐軍,屆時本帥自則可降服諸部落大帥,不日定能當上右賢王,本帥定將竭盡全力推動胡漢議和,其中利益盡歸你我。烏朱流。”
惠帝斷斷續續地將來信讀出,越看越是心驚,疑惑道:“本帥,烏朱流?這是匈奴右賢王烏珠流寫的?是了,玉門一戰前,他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部落小帥。那一戰中,不知他榮立了何種大功勞,一舉當上右賢王,而來十六年。這是在他仍為部落小帥時寫的,他稱呼對方為王爺,他寫信給誰?”
衛微清雙唇緊抿,想了片刻,才答:“回陛下,這些書信,俱是罪婦從趙王處盜來的,是烏珠流寫給趙王的信。”
楚王可不信,兩眼瞪得滾圓,當即喝問:“試問,若你同他人密謀行不義之事,會否留下這樣至關重要的罪證?難道趙王竟這樣疼愛你,知道你有朝一日要告發他,便故意留下這罪證換你一笑!”
衛微清雙目無波,冷笑道:“當時,趙王本可帶幽州軍前往玉門馳援,他卻假稱路遇暴雪,道不通行,駐扎在云山東麓,任憑匈奴人攻打玉門關。而后,他趁火打劫,發信命令趙鐸交還兵權。趙鐸正帶兵抗敵,拼死守衛關門,怎能臨陣交權?趙鐸的奏報、趙王的告狀,先后抵達洛陽,先帝派謝瑛前往視察事情,那謝瑛驅馬赴邊關,整個來回只用了三日三夜。當時,趙王收到風聲,便私下通知烏朱流且暫收兵。謝瑛登臨城關,只見遠方空無一人,哪有匈奴鐵蹄的影子?朝廷認定趙鐸貪戀并州軍權,故意與朝廷作對,便令趙王發兵平叛。當時行軍匆忙,趙王沒有時間同烏珠流再立誓約,便先留下書信,想著若烏珠流背棄約定,他還能以此為憑,請朝廷發兵討伐匈奴。”
楚王沒有爭權的心,行事俱是為朝廷和惠帝考量。他同趙王不對付,僅僅是因為趙王被請回洛陽以后無人壓制,行事做派日漸霸道。故而,他不會聽風就是雨,捉到一個把柄便揪著不放,更不能讓旁人污蔑梁家人,聽罷衛夫人分辨,在此出聲質問:“不過是些書信而已,你難道就不能偽造?”
衛微清:“來信皆為烏朱流親筆,大人們可將他寫給朝廷的書信拿來對照參看。再者,趙王多疑多慮,非烏朱流親筆信,他絕不會接。故而,罪婦帶來的每一封信上,俱有烏珠流的印鑒。王爺若仍不信,自可找他前來對質。”
惠帝將讀過的書信交個董晗,讓他派人去藏書庫中找烏朱流的親筆信,拿來對照鑒定。
“還有別的信,是什么?”惠帝接著往下看,發現剩下的書信,信紙都是小而破舊,上面滿是血污,“匈奴佯裝罷兵休養三月,忽出奇兵強攻玉門,恐有后招。屆時,并州軍定會糧草吃緊、軍備不足,請朝廷速速發兵馳援。”他伸出手指,細細描摹落款處業已褪色的暗紅印鑒,“這是趙鐸的印,他除了之前請求暫緩教權的奏章外,還曾向朝廷發出求援羽檄?”他又拿起另一張,“并州軍抵死守城,糧草已斷,速來馳援。這張青紙上,亦有趙鐸的印鑒。”
“求援……寡不敵眾……速來增援……誓死衛國……”惠帝接連拿出九張信紙,發現這九封書信,全部都是趙鐸向朝廷發出的求援羽檄!
惠帝氣憤地拍桌而起,怒問:“當年,朝廷可有接到過類似的求援信?”
孟殊時聽得心如刀絞,目光低垂,握手成拳,緊要牙關不發一言。
董晗答道:“微臣記得,當時先帝臥病,朝中局勢緊張,并州軍似乎確有送過幾道奏報,先是說邊關情勢緩和,后又突然說戰事吃緊。此事,曾引得百官議論紛紛,都以為是趙鐸不愿還兵權于趙王,以為他鬧脾氣,俱沒當成是要緊的事情。后來,先帝派謝瑛去玉門關巡察,謝瑛去了不足三日便返回,言及趙鐸謊報軍情,有騙取糧草的嫌疑。其余的這些求援書信,倒未曾聽人提過。”
楚王更為冷靜審慎,提議道:“臣弟當時年幼,所知不多。皇兄何不傳史官和幾位老臣前來詢問?讓他們好好查查,絕冤枉了皇家人。”
董晗隨孟殊時即刻出宮,秘密地將幾位老臣接來。楚王親自護衛惠帝及蕭后,移駕至宣室殿。
數名官員議論了好一陣,確定這九道帶血的羽檄俱為趙鐸親筆,而且,從未傳到朝中。他們接近了舊案的真相,俱都惶惶不安,想必是在后悔此夜不該聽命前來。
唯有楚王臨陣不亂,道:“本王的疑問仍與先前相同:若羽檄為真,趙王為何會留下這些罪證?”
衛微清苦笑道:“這些羽檄,非為趙王所留。留下羽檄的人,是他帳下親衛,罪婦的哥哥衛驍。”
楚王目光如刀,問:“此話怎講?”
衛微清回望楚王,并無半分懼怕,目光中帶著一絲決絕,道:“罪婦其實曾與人成婚,且育有一子,丈夫名喚李明陽。大人們若不嫌麻煩,可從當年處罰并州叛軍的名單上找到他。明陽是個熱血兒郎,我們成婚后不久,他便應召至邊關拋灑熱血。怎奈造化弄人?為國為民的,最終成了叛軍;作威作福的,最終執掌權柄。罪婦的哥哥雖在趙王帳下,但他懂得仁義道德,能夠明辨是非,只因情勢迫人,他一個小卒子無法挽回大局,所以才未曾在明面上反對趙王,而是偷偷留下羽檄作為證物,等待他日同趙王算賬。”
惠帝不由嘆道:“確實太過巧合。況且若你大哥有此證物在手,先帝在世時,他為何……”
說到此,會讀戛然收聲,回想起先前董晗所言。他終于明白,為何趙靈也好,衛微清也罷,俱是一副無比冤屈的模樣。他們明為被趙王所害,實則是被整個朝廷遺棄的卒子,一切都只是為了成就先帝的一場帝王霸業!他們怎能不冤?
是故,心直口快的曹躍淵才會拼死直諫,負責查案的周瑾才會埋骨蜀中。想必當年,曹三爵潛行入宮,為的并不僅僅是取趙王的性命。
惠帝深感無力,不敢再想,不敢再問。
衛微清懂得察言觀色,自不說破,只道:“其實,所有的事俱非巧合。明陽慘死以后,罪婦萬念俱灰,只為替夫君報仇雪恨,才茍活世間。罪婦想方設法接近趙王,投其所好,終于成了他的枕邊人。罪婦同他在一起十三年,十三年來來臥薪嘗膽,小心翼翼地收集他的罪證,度日如年。此為巧合?非也。天理循環便是如此,他當年既然敢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情,就早應知道報應不爽!”她說到激動處,不禁提高了聲調,自覺失態,便再叩首道罪,“若覺得舊日書信不足為證,陛下請繼續往下翻看。”
董晗按照衛微清的描述,找到盒底藏著的一個機關,打開了從盒子最底下的夾層,從中取出數十道奏折。
惠帝接過奏折,隨意翻看,問:“這些奏折平平無奇,不過是糧草賦稅的調度,能證明什么?左不過是趙王以權謀私罷了。”
衛微清哈哈大笑,說是笑,卻更像是哭,指著奏折說:“陛下請仔細看看,這些奏折,難道都是您御筆朱批?難道真的都是您親自發出的圣旨?”
“這印章,是傳國玉璽?”惠帝定睛一看,直覺兩眼發黑——奏折上,御筆朱批俱是自己的字跡,但那一方御印,卻跟今日趙靈所呈矯詔上的印章一模一樣!若是如此,趙王只怕并不僅僅是構陷忠良,他甚至有謀逆的嫌疑。
楚王接過奏折仔細查看,驚怒道:“這全部都是矯詔!你一個無知婦人,想必做不出來。”
衛微清:“當年,趙王用矯詔騙了趙鐸。他好容易刻了一方假印,從矯詔中嘗到了甜頭,怎會輕易收手?這些年來,他不知假傳了多少圣旨,在封地上橫征暴斂,完完全全是西北的土皇帝。”
楚王問:“趙王行事隱秘,更不會在你面前露出蛛絲馬跡,這些書信罪證,恐怕不是你一個弱女子能搜集到的。你到底是受何人指使?”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若趙王不行悖逆之事,誰人又能變出罪證誣陷于他?那枚假玉璽,就藏在他日日枕著的玉枕中。”衛微清一陣慘笑,嘴唇翕動,似在喃喃自語,忽然起身,一腦袋撞在大殿里的立柱上。
血濺三尺,衛微清當場斃命。
惠帝尚未從震驚中清醒過來,不知何時已離開的孟殊時忽然沖入殿中,跪地抱拳道:“事出突然,請陛下恕罪!”
楚王率先反應過來,當即拔刀出鞘,喝問:“你意欲何為?”
惠帝回過神來,忙讓楚王收刀,道:“孟大人有何急事上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