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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不知所措,同這幾個家人在一處,亦不考慮許多,立馬跪倒在地,同喬羽面對面,對著她磕了個頭,道:“喬姐,您萬不要折煞我!你的心情,我怎會不了解?你恨胡人,理所應當,可你能接納我,真心待我,我心中甚為感動。快快起來,莫要著涼。”他說著,迅速向周望舒暗使眼色,讓他幫忙把喬羽拉起來。
可周望舒性子冷僻,不常與人交往,哪看得懂白馬這一眼中包含的人情世故?他不知如何勸慰,便跟著喬羽一同跪了下來,道:“白馬,當年你救了我,在山中照顧我月余,我卻未能及時發現你的身份,讓你受了許多苦,對不住。”
白馬一個頭兩個大,偏生岑非魚從來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他在一旁懶洋洋地坐著,拋起花生用嘴接,吃著東西還不忘煽風點火,道:“還是我火眼金睛,若非當時喝醉了酒,你又故意誆我,我肯定一眼就能將你認出來。”
喬羽的眼淚無聲滴落,道:“先前我不知楨兒留下了你,便不曾尋過。但你在青山樓中三年,過著什么樣的日子,我豈會不知?吃不飽、穿不暖,受人冷眼,還要放下尊嚴去逢迎他人。若你不是這樣聰明謹慎,又有先人們的在天之靈護佑,我定會悔之晚矣,更莫說見到今日這番光景。”
白馬聽著,不禁落淚,伸手試著給喬羽擦去眼淚,邊哭邊笑,道:“沒同你們相認以前,我從不知自己竟會有這樣多的眼淚。從前我不哭,是因為沒人在乎我。現如今,能有你們相伴,我開心還來不及,哪會計較前事?我只想加倍珍惜眼前人。喬姐,快起來吧!”
岑非魚本來是很記恨喬羽的,恨他之前傷過白馬,更恨他將周望舒培養成了一個冷漠的殺手。但這些恨,加起來都抵不過白馬的一顆淚。他無奈地笑了笑,站起身來,強行將喬羽和周望舒拖起來,道:“親人哪有隔夜仇?在家里再怎么相互嫌棄,出了門能真心相付的還不是彼此?吃菜吃菜!我費勁做了那么一大桌菜,全被你們的眼淚給泡冷了,不知這貔貅變得小子多心疼呢!”
喬羽破涕為笑,同白馬一道罵岑非魚不要臉,先前的種種誤會,即便消除了。
喬羽回到青山如是樓,將眾人召集起來,宣布青山樓從此不再是春樓,改作酒館,只要人表演絲竹歌舞,讓他們自行決定去留。
一些人如蒙大赦,由喬羽出面為他們改換戶籍,而后開開心心地拿著賞錢走了。另一些人卻因為尋不著生計,或是別的原因,最終還是留了下來。
白馬聽得消息,立馬回到樓中,分別見了臨江仙和月邊嬌,讓她們不要有諸多顧慮,表示若她們想要離開,自己可出錢替她們贖身,幫他們安身立命。
月邊嬌悄悄告訴白馬,自己已經有了心上人,只等對方賺足了銀錢,便會將自己娶回去供著。現在,對方已經給了一半的錢,自己早已不再接客,只等對方給出另一半銀錢,兩個人便會成婚,到時候一定請白馬喝喜酒。
白馬幾番詢問,月邊嬌卻不肯說對方是誰,亦不愿拿他的錢。月邊嬌人小鬼大,偷偷告訴白馬,這錢一定要自己的心上人出,如此辛苦求得,對方才不會拋棄自己這個“值錢”的老婆。
臨江仙不愿離去,說反正自己年紀大了,已不再陪客人睡覺,在樓中憑手藝掙錢,還能結識達官貴人,探聽些朝堂中的消息,過得比尋常人好上許多。而且,她在等一個人。
白馬沒有辦法,只能給這兩人送了一筆足可贖身的銀錢,又打點了幾個掌事,而后無奈地離開。
雪仍在下,喬羽揮退左右,緩步至后院中,生平頭一次同兒子剖心夜談,說了一整晚的話。
第二日,喬羽同白馬和岑非魚告別,托他們照顧周望舒,而后獨自策馬南下,前往巴中峨眉山,落發為尼了。
送走喬羽后的一日,白馬和岑非魚接到了周望舒的辭別信。兩人打馬追到南門外,只見到周望舒蕭瑟的背景。
白馬追上前去,問:“三叔,你怎么說走就走?你要去什么地方?往后我們要如何找你?”
面對這一連串的問話,周望只是舒搖頭,道:“我亦不知,且行且看罷。”
白馬略有些遲疑,還是問了出來,道:“三叔,你自己想做什么?現在沒有俗事纏身,你可放開手腳去做。而且,想過檀青么?再怎么說,他是你的徒兒。”
周望舒眼中盡是茫然,道:“我自懂事以來,就一直在練武,所思所想唯有復仇。如今大仇得報,我才知道,自己活著從來都是漫無目的。我的修行遇到關隘,也是因為我悟不出人道,更摸不著天道。此行,我想周游山水,或效仿游俠兒,濟世救人、匡扶正義,希望能從中求到我自己的道。”
“去罷!哥哥支持你,任何時候只要你想回來,咱們一定在青州等你。你遇到任何事,都一定要傳書與我們,我們替你分擔、為你籌謀。保重,兄弟。”岑非魚策馬上前,摟著周望舒,在他肩頭重重拍了幾下,“你愿意體味人道、尋求大道,這是好事。出門在位外,吃好喝好,不許怠慢自己,更不要讓別人占了便宜,知道嗎?”
“知道了。”周望舒笑著推開岑非魚,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小卷,遞給白馬,“我是個不稱職的師父,沒交給檀青多少本領。我知道他喜歡我,但我尚不明白情為何物。你教我的方法,我也用了,但……還是不行。若你遇到他,將此物替我轉交于他。”
“那好吧,我不是很懂,但只要是你自己的決定,我都會支持。”白馬騎在馬上,向周望舒揮手作別,目送他,看著那一人、一劍、一馬,漫步于蒼茫天地間。
直至周望舒消失在天邊,白馬才調轉馬頭,朝洛陽城中走去。
岑非魚追了上來,催促他:“快把東西拿來看看,你猜小云寫了什么?不對,你什么時候又去私下寬慰他了?你真是的,人不大點兒,管得倒挺寬。”他說著,毫不客氣地湊上前去,對著白馬的衣服一陣嗅,“你衣服上有他娘的梅花香!”
“你個棒槌!”白馬將腰間掛著的銀薰球摘下,當作暗器投向岑非魚,兀自催馬奔行,只想快快同這瘋子拉開距離。
兩個人相互追逐打鬧,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城外的周瑾舊宅前。
山中忽然傳來一陣隱約的馬蹄聲。
白馬知道,若有人想暗殺自己,絕不會這樣明目張膽,便勒馬駐步,與岑非魚停在一棵青松下等候。
岑非魚等得無聊,催促白馬快看看周望舒寫了什么。
白馬不勝其煩,終于將羊皮小卷展開,念道:“七日,檀青贈我一支紅梅,定是做晚課時偷跑出去,明日要讓他加練。八日,無事。九日,戰勝兩人,檀青稱道,何故?對手同我實力懸殊,我取勝不須大驚小怪……唉,我讓他記下每日開心的事,他怎么一件都沒有?”
岑非魚同白馬大眼瞪小眼,無奈道:“他連自己開不開心都不知道,是該多出去走走。”
不過多時,檀青同王霄漢出現在林間小道上。檀青胖了些,眼神明亮、充滿笑意,看得出,王霄漢對他很是照顧。
檀青是來同白馬告別的。
白馬連忙把周望舒的羊皮卷收起來,問:“你不是早就走了么?如此磨磨蹭蹭,難不成,還想繼續跟著你侯爺哥哥混飯吃?”
“你的事沒個結果,我他娘的能放心走人?眼看著你現在越來越好,我本不欲打擾,想著過幾日就啟程離開。”檀青佯裝發怒,一拳敲在白馬肩頭,“方才正好在城門口遇見你們,我就想,還是上來再來告個別吧。誰知道你倆竟跑得這樣快?那么猴急,定又想著要跑進深山老林里做些齷齪事!”
白馬心中很是感動,但面上并不表露,笑道:“你哪是等我?你肯定是尾隨我三叔出的城,想要同他告別,但遇上我兩個,你就不好意思了。我三叔又不吃人,你怕什么?”
檀青撇撇嘴,道:“好心當成驢肝肺!行了,看你活蹦亂跳,還混成了侯爺,往后想必不會再受人欺負。哥哥放心了,這就回太原去。”
白馬拉住檀青,問:“再然后呢?”
“然后?我會回鮮卑,徹查我父母的死因。”檀青沉默片刻,想了想,才說,“白馬,我從你身上學到了很多。我知道,自己有責任在身,絕不能繼續逃避。先前咱們都說過了,現下便不再提。”
白馬松開手,道:“等我和非魚安頓好,一定去鮮卑找你。”
“真的走了,照顧好自己。”檀青笑著點頭,翻身上馬,反身揮手,“二爺,就此別過!后會有期。”
岑非魚笑嘻嘻地揮手,小聲問白馬:“怎不把東西給他?”
白馬無奈,道:“方才他都看到了,可他沒問我要,就是不敢看。復仇之路,何其艱難?我不給他看,是想讓他留著點念想。喜歡一個人是好事,能讓他在復仇路上,不輕易失了本心。”
岑非魚點點頭,把白馬牽下馬來,湊到他面前,擠眉弄眼地問:“你方才叫我什么?”
白馬揣著明白裝糊涂,臉頰微微發燙,反問:“我叫你什么?”
岑非魚將臉貼得更近,低聲哄道:“我沒聽清,你再叫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