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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在裴家老宅拜完年后,按照禮數,大年初二該裴硯之這個女婿陪著言曌回門了。說起來是禮數,實則就是封建。言曌這個女兒如果大年初一帶著丈夫回娘家,恐怕會以初一回門窮娘家的說法,被趕出言家。這些一個個標榜自己家風的豪門,實際上迂腐得很。言曌心里并不痛快,自從十歲起被接去外公家,她已經十年沒有在言家過年了。她也不稀罕。看著言國華那張虛偽的老臉,她只想吐。但如今聯姻了,顧及著裴家的體面,她還只能和裴硯之一起演一演。若說裴家的壓抑來自于體面和規矩森嚴,那言家的壓抑則來自于那種惡心與混亂的關系。
裴硯之也知道的,言曌的媽媽周婉在她八歲時就因為抑郁癥自殺了,聽說是因為婚姻不幸福。言國華還有個私生子,只比言曌小三歲。這種事在豪門圈子里其實很常見,裴硯之在知曉這些事時,心中倒不是多心疼言曌,而是覺得周婉不必做到這個份上,為了一段不幸福的婚姻把命都搭進去了。言國華至今在周家人面前抬不起頭來。男人總是會更共情男人。裴硯之觀察了下言曌的表情,雖然她極力掩飾,但眼神中的冷意仍是藏不住。那冷意像結了冰的湖面,表面是平的,底下凍得結實,他看了竟有些發怵。他開口說了一句:如果你不舒服,吃完飯我們可以早點回去。關心只占兩分,剩下八分是他怕在言家這種環境下言曌的行為不可控——萬一她也開始計較他和尤見憐的事,那可真是讓人頭疼。言曌沒有應他,像沒聽見一樣。
車子停在言家別墅門口。言澈先迎了出來。
言澈十七歲,年輕俊美,眉眼間有言國華的影子,但更多繼承了母親的精致。嘴唇薄,眼尾上挑,看人時自帶三分輕佻,像一只被寵壞但內心空洞的小豹子。皮膚偏白,穿一件米白色毛衣,笑起來有酒窩。他看見言曌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快步上前。
姐姐!他的聲音輕快,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主動接過言曌的輪椅把手。然后他抬起頭看了裴硯之一眼,笑容收了收,叫了一聲姐夫好,語氣沒有叫姐姐時那么軟。
裴硯之心里微微詫異。他原以為言澈和言曌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關系冷淡,現在看來倒不是那么回事。他沒有多說什么,點了點頭。
言曌沒有拆穿這虛假的溫情。言家人都是演戲的好手,包括她自己。她露出姐姐式的微笑,聲音溫和:小澈好久不見。越來越帥了。
言澈的臉微微泛了紅,偏過頭避開她的目光,嘴角的酒窩陷得更深了。姐姐你故意開我玩笑。我們進去吧,爸已經在里面等著了。
言家的別墅與裴家老宅的中式老錢風完全不同,是更加現代簡約的風格。大面積的落地玻璃,黑色的鋼架結構穿插在白色墻面之間,幾何線條利落。客廳挑高極高,一面墻上掛著一幅色彩濃烈的抽象畫,和整個空間的冷調形成一種刺眼的反差。家具是意大利的,沙發低矮寬大,整塊大理石做成的茶幾光可鑒人,地板是淺灰色的,沒有一點多余裝飾。整個房子干凈得像一間樣板間,住在里面的人像隨時準備搬家。
言國華已經在餐桌旁等著了。他身形高大,年輕時是圈子里有名的美男子,現在雖已中年,底子還在,五官端正,眉目間帶著一種成功男人特有的自信與傲慢。但近年因為商業壓力和身體狀況,比同齡人顯老,兩鬢灰白,眼角嘴角的紋路深了。最打眼的是那雙眼睛——和言曌極像,壓迫感極強,看人時像在掂量你值幾個錢。
他看見他們進來,站起身,臉上堆出笑容。小曌,硯之,我和言澈盼你們好久了。
聽到言國華叫自己小曌,言曌心里直犯惡心。這個稱呼從他嘴里出來,輕飄飄的,像叫一條狗——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那種。她臉上沒有露出什么,嘴角彎著,像一塊焊在臉上的鐵皮。
三個姓言的合伙搭臺子唱戲,裴硯之是臺下唯一不知劇本的觀眾。言曌垂著眼,推著輪椅到桌邊,心想:演吧,誰都別拆穿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