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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曌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宴會廳里的燈光暗了一些。吧臺那邊換了一組爵士樂,薩克斯的聲音低而纏綿,蓋住了人群里的交談聲。她沿著墻邊走,準備從側門離開。
然后她看見了言澈。他站在宴會廳入口的位置,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手里端著一杯沒怎么喝的香檳,正和一個中年男人說話。他側對著她的方向,臉上掛著那種她太熟悉的笑意,是溫馴的、謙和的、恰到好處的。他一邊聽對方說話一邊微微點頭,像在認真受教。
言曌的腳步停住了。她站在一根廊柱后面,手指攥緊了包帶。她花了三個小時研究賓客名單,名單上根本沒有言澈的名字。她記性很好,每一個名字都掃了一遍,確定沒有“言澈”或者任何與言氏相關的人。他是以別的身份進來的,一張假請柬,一個假名字。他來這個酒會不是為了社交,是來見某個人的。而那個人恰好也在這個酒會上。
如果被言澈看見她站在這里,穿著高跟鞋,沒坐輪椅,那所有計劃都會在那一刻崩盤。她不能被他看見。她的目光迅速掃過全場——吧臺那邊人多,但走過去要穿過言澈的視線范圍;側門在她左邊五步遠,但言澈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那個方向。她需要一個掩護。
她的目光落在幾步之外一個男人身上。亞洲面孔,身形高大,穿著一件定制的黑色西裝,肩線利落,袖扣在燈光下閃了一下。他背對著言澈的方向,正一個人靠在吧臺邊喝威士忌,看起來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沒什么事做。
言曌沒有猶豫的時間。她快步走過去,腳下一軟,整個人朝那個男人懷里倒了過去。她撞進他胸口的時候感覺到他身體微微一震,然后她伸出手臂摟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襯衫前襟里。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和顫抖:“親愛的……求你了,不要分手……帶我走……”
男人低下頭看她。她在他懷里仰起臉,眼睛泛著水光,睫毛微微顫著。昏暗的燈光下,那張臉帶著一種脆弱的、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的動人。男人的手臂頓了一拍,然后他笑了一聲,很短,很輕,像一只狐貍聞到了獵物的味道。
“行,”他的聲音低而懶散,“先出去再說。”
他脫下西裝外套裹在她身上。寬大的衣料帶著淡淡的冷杉和煙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蓋住了她的肩膀和后背。她順勢把臉埋進衣料里,整張臉藏進了深色的布料后面。他的手臂攬住她的肩,把她半摟半帶地往門口走。言曌低著頭,腳步踉蹌著配合他,余光從西裝外套的邊緣縫里掃出去。言澈正好轉過身來,看見了他,然后快步走了過來。
“哥?”言澈的聲音從幾步之外傳過來,壓得很低,“你怎么在這兒?”
言曌內心飛速翻涌著。言澈叫了他一聲“哥”。所以這個男人是言澈同母異父的哥哥,賀家那個私生子。賀蘭燼!也是賀彧的侄子。言曌感覺到摟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緊了。她整個人幾乎被嵌進他懷里,臉埋得更深,手指攥著他腰側的襯衫布料,攥到指節泛白。
“過來喝一杯,”她頭頂傳來那個男人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點笑意,尾音微微上揚,“你呢?今晚怎么也過來了?”
“我約了個人,剛從倫敦過來。”言澈的聲音也壓得很低,兩個人在用一種只有彼此能聽清的音量交談,“上次那件事……中介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你說的那個架構,我用了。”
男人笑了一聲。“用了?這么快?膽子不小。”
“沒辦法,”言澈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少年人急于證明自己的急切,“爸那邊盯著,姐姐也在東南亞做了兩年了,我不能再等了。那筆估值——”
他說了半句就停住了。那個男人沒有接話,只是“嗯”了一聲,像在思索什么。“行了,”他換了一種語氣,“回頭再說。我這邊有佳人在懷,先走一步。”
言澈笑了一聲,他清楚賀蘭燼的風流,所以很識趣地讓開路。“行,不打擾哥了。回頭再聊。”
“回頭聊。”
言曌縮在那件西裝外套里,把這幾句對話像釘子一樣一顆一顆釘進了腦子里。中介、架構、估值。言澈說“中介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男人問“用了”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意料之中的了然。言澈說“那筆估值”的時候,聲音里帶著一種猶豫——他知道估值有問題。他知道,但他還是做了。而那個男人說“架構”的時候,語氣像在說一件已經演練過很多次的事。言曌把這兩段話縫在一起,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圖:言澈知情。他不止知情,他是主動參與者。而攛掇他的那個人——此刻正摟著她往門外走。
言曌的指甲掐進掌心里。她不敢動,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她知道如果現在露出任何破綻,言澈會發現她,她十年的偽裝會在這一刻全部崩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