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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進來一個人。賀蘭燼推門的時候帶進來一陣夜風,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領口敞著,像剛從外面趕過來。賀蘭燼掃了一眼店里,目光先落在尤見憐和裴硯之的卡座上,然后順著窗邊飄了過去——他看見了言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低著頭,手里攥著一張紙巾,鼻尖泛著紅。她哭過。賀蘭燼的腳步頓住了。他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她。他更沒想到她也會哭。他還來不及細想,尤見憐驚喜的聲音已經(jīng)響了起來。
“蘭燼哥哥!”聲音軟軟地拖長了尾音。
言曌聽見了那聲“蘭燼哥哥”。她抬起頭來,淚痕還掛在臉上沒有擦干。她看見賀蘭燼站在門口,又順著尤見憐的聲音看見了裴硯之和尤見憐坐在一起。三個人出現(xiàn)在同一個畫面里,這巨大的信息量就算是聰明的言曌也愣了一會兒。
言曌心里翻涌起來。媽的,什么修羅場!她看裴硯之那表情,他正看著她,眼里有一層她從來沒見過的、復雜的、帶著困惑的柔軟。他怕不是以為自己是為了離婚、為了舍不得他而在這里落淚吧!言曌心里一緊。兩個人還在離婚冷靜期,裴硯之可千萬別誤會了,萬一他想吃回頭草了,自己豈不是功虧一簣!她連忙背過身去,用紙巾把臉上的淚痕擦干凈,吸了一下鼻子,把所有的情緒一股腦收起來,塞進最深處。然后她站起來,把外套穿好,轉過身來。她的臉已經(jīng)恢復了平時的平靜,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
賀蘭燼聽見那聲“蘭燼哥哥”的時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平時很受用這個稱呼,但今天他下意識地看了言曌一眼。她果然聽到了。尤見憐已經(jīng)開心地迎了上去,拉住賀蘭燼的手。“蘭燼哥哥,你終于來了,我好想你。”她的手握得很緊,微微晃了兩下。她知道自己這個樣子好看,仰著臉,杏眼里帶著一點亮晶晶的光,嘴角彎著。她故意當著言曌的面這樣做的。她心里隱隱約約有一種“這些男人都在我身邊”的微妙的優(yōu)越感。她要在言曌面前做足了樣子,溫柔可人、被寵愛、被男人圍著。她想知道那個哭紅了眼睛的女人看見這一幕,心里是什么滋味。
賀蘭燼被那聲“蘭燼哥哥”叫得頭皮一緊。他這輩子沒怕過什么,此刻卻想找個地縫鉆進去。他尷尬地抽出手,動作不大,但足夠讓尤見憐感覺到。尤見憐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頓了一瞬。賀蘭燼沒有看她。他的目光越過了她的肩膀,落在正朝這邊走來的言曌身上。
尤見憐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去。言曌已經(jīng)走到了他們面前。她從容地站定,臉上不剩半點淚痕,只有眼眶還微微泛著紅,但被她嘴角那抹恰到好處的笑意襯得像剛剛被風吹紅了眼。她看了一眼裴硯之,又看了一眼尤見憐,然后看了一眼賀蘭燼。
“裴硯之,”她說,“還真是巧啊,在這兒都能遇到你。”
裴硯之從卡座里站起來,下意識理了一下衣領。“嗯,約了人談點事。”他看了一眼賀蘭燼,“賀蘭燼,之前約好的。”他又看了一眼尤見憐,“她今天出來散散心,順便見見朋友。”
尤見憐在旁邊甜甜地補了一句:“我之前懷孕了他們怕我出事,把我看得太緊了,今天硯之帶我出來散散心,正好也要見見蘭燼哥哥。”
言曌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蘭燼哥哥。她心里把那個稱呼碾了一遍。“蘭燼哥哥”這個叫法,加上尤見憐語氣里那種“舊交重逢”的親熱勁,再加上裴硯之那句“約好了一起談點事情”,她瞬間明白了。賀蘭燼也是尤見憐的男人之一。他和裴硯之、孔令則共享同一個女人,而她不知道。她和他接了吻,他摸過她的腰,他追了她半年,她都不知道他和尤見憐是什么關系。她像被人在暗處扇了一巴掌,臉上一陣發(fā)燙。但她面上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微微歪了歪頭,像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一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位是?”
賀蘭燼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向來是那個掌控局面的人,風流、散漫、知道怎么在任何場合里保持松弛。但此刻她那雙還帶著微紅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他自己報上名來。他清了清嗓子,開口:“賀蘭燼。賀家的。”
“賀蘭燼?”言曌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里有一層淡淡的、琢磨不透的意味,“賀家的……那個私生子?”
賀蘭燼的笑意僵了一瞬。他很少被人當面叫私生子,尤其是被一個女人當著幾個人的面,漫不經(jīng)心地說出來。她明明知道他是誰,她故意的。他看著她,他笑了一下,但笑容沒有以前那么順暢。“是。”他說,“我們認識?”
“不認識。”言曌說,“只是聽說過。你母親是蘇曼卿,對吧?我們有一個共同的弟弟——言澈。”她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帶著一種幾乎聽不出來的嘲諷,“說起來我們也算有緣分。”
賀蘭燼聽懂了。她說的每一句都是客套話,但每一句底下都壓著一塊石頭。什么緣分?共同弟弟的緣分,爸爸們共享一個女人的緣分,母親們是情敵的緣分,兩人親過嘴的緣分。她看他的眼神里沒有震驚、沒有憤怒,是一種冷冷的了然。她被他蒙在鼓里,她現(xiàn)在知道了,她在告訴他:這件事我記下了。
裴硯之看了看言曌,又看了看賀蘭燼。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兩個人之間的空氣不太對。說不上哪里不對,但那種“他們之間有事”的直覺像一根細針扎進了他的后頸。言曌對賀蘭燼有敵意很正常,畢竟他們之中隔著兩代人的恩怨。但是賀蘭燼...被人指著鼻子罵私生子居然還笑得出來。裴硯之知道賀蘭燼這只狐貍臉皮厚,但狠辣勁和賀宗盛如出一轍。
尤見憐站在旁邊,聽著他們的對話。她一開始有些發(fā)愣,但空氣里的那種緊繃感她是感覺到了。她的手還垂在半空中,從賀蘭燼抽走之后就沒有放下來過。她看了言曌一眼,又看了賀蘭燼一眼,心里那股剛才被壓下去的不安又浮起來了。她把手放下來,指尖輕輕攥著裙擺的布料。她想說話,想開口問“你們認識嗎”,但她忽然覺得開口的人會輸。她抿了抿嘴,往裴硯之身邊靠了一步,挽住他的胳膊,聲音恢復了那種軟軟的調(diào)子:“硯之,我們坐下說話吧。”
言曌笑了一下。“你們慢慢聊,”她把手放進外套口袋里,“我先走了。”她看了賀蘭燼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那么一瞬,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然后她轉身走向門口,沒有回頭。賀蘭燼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后。風從門縫里灌進來,帶著夜里的涼氣。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站在一個陌生的位置上,一個他完全沒有準備好的位置上。尤見憐拉了拉他的袖子,聲音里帶著一絲撒嬌的委屈:“蘭燼哥哥,你怎么了?”賀蘭燼收回目光,低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沒事,”他說,“被打臉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