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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
深秋的風卷著梧桐葉掃過紀委大樓的臺階,溫如月攥著實名舉報材料的指尖已經泛白。她沒有找任何人商量,從決定離婚的那天起,她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那些藏在父親書房抽屜里的灰色賬目、那些借著她婚宴疏通的人情關系、那些她曾假裝視而不見的權錢往來,終究要由她親手掀開。
舉報材料詳實到每一筆款項的流向、每一次飯局的參與人。三天后,溫正清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被正式立案調查,昔日風光的退休官員一夜之間淪為被調查對象,消息在官場掀起軒然大波。
首當其沖受到波及的是孔令則。作為溫正清曾經的女婿,哪怕已經離婚,也難逃程序性審查。組織約談持續了整整一周,紀委問了他所有該問的:與溫正清的資金往來、項目中的審批流程、是否知情、是否參與。孔令則一一如實回答,沒有半分推諉遮掩,但提拔公示還是被緊急叫停。審查結論是“無直接涉案行為”,但組織上認為他“家風管理不到位,在親屬監督方面存在失察”。最終的處理意見很快下來:不予處分,但提拔暫緩,平調省民政廳,分管社會福利和老齡工作。從新區副主任到民政廳副職,表面上是平級,實際上是從政績高地被撤到了邊緣地帶。待溫正清案件完全辦結、審查無虞后,再重新納入優秀年輕干部儲備庫,以實績再議任用。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消息傳出來那天,言曌、裴硯之和賀蘭燼都聽說了,但誰都沒有說什么。他們知道這不是孔令則的終點,但他必須走完這段路,才能繼續往上走。
孔伯年比誰都清楚,能保住兒子的職級、保住體制內的入場券,已經是組織給了體面。為了徹底撇清干系、展現政治覺悟,也為了用自己的退下來換兒子未來的路不被堵死,這位在任上口碑頗硬的老領導,主動向組織提交了退居二線的申請。他走得體面,組織上接得干脆,對外只說是“因年齡原因調整崗位”,只保留待遇,不再參與任何核心決策。
孔令則離開新區的那天,言曌去送了他。她站在臺階下面,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風衣,風把她的衣擺吹起來一角。她看著孔令則,說了一句:“以后做個為人民服務的好官。”孔令則站在她面前,今天沒有穿西裝,一件普通的深色夾克,但肩背依然是直的。他看著她,笑了一下。“當然。言老師的教導我時刻銘記于心。為人民服務,也為言老師服務。”他把“服務”兩個字說得輕而清晰,像在說他們之間才懂的一門只有兩個學生的課。言曌沒有接話,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孔令則看了她幾秒,然后轉身上了車。車門關上的時候他沒有回頭。言曌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駛出路口,拐了一個彎,看不見了。
孔早就想好了后續的事。溫如月簽離婚協議書那天讖語一直扎在他心里:&
溫正清的今日就是你孔令則的明日。他清楚溫如月對自己的指控都正確,他不能任由自己腐化。他約了尤見憐見面,沒有爭吵,沒有推諉,平靜地談好了所有事。孩子的撫養權歸尤見憐,他一次性支付了一筆足夠母子二人衣食無憂的撫養費,也簽好了協議,承諾孩子成長過程中所有的教育、醫療開支他都會承擔,探視權也全憑尤見憐安排。那個曾經熱熱鬧鬧、各懷心思的&
“共享局”,早在就分崩離析了。尤見憐沒多糾纏,帶著孩子和行李,搬出了孔令則當初給她的那棟別墅。
一年后。
溫如月的朋友圈停留在了非洲的紅土地上。她去醫院重新注冊了執業資格,提交了赴非洲醫療隊的申請。審批流程走了兩個月,她的背景調查被反復核驗過,但最終通過了。她成為了無國界醫生,輾轉了三個疫區,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照片里她穿著白大褂,身后是簡陋的醫療站和排隊等候的當地孩子,眼睛亮得像年少時第一次說出&
“想當醫生救很多人”&
的模樣。她很少和國內聯系,只偶爾在社交平臺發發動態,說說當地的疫情,說說新接診的病人,絕口不提家里的事,也不提溫正清的判決結果。故土的是非對錯,都被她留在了大洋彼岸。她終于活成了自己想成為的樣子。
尤見憐在一所藝術學校找到了工作,教聲樂。她的課排在每周二和周四,學生不多,但都挺喜歡她。她住在學校附近的一棟老式公寓里,房租不高,客廳朝南,陽臺上種了幾盆綠植。孩子已經會走路了,扶著茶幾慢慢挪,偶爾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來繼續走。尤見憐有時候坐在沙發上滿臉疼愛地看著兒子。她從前不知道日子可以這樣過,不用等任何人來,不用聽任何人的召喚,不用為了誰的喜怒哀樂調整自己的表情。她偶爾還是會想起那些年,想起那座別墅和那些男人,像想起一場很久以前看過的電影。她關掉了電視,站起來去廚房做飯,鍋里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響。她靠著灶臺等水開,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曾經驕縱的小公主,經歷了種種沉浮,如今成為了一個過著安穩日子的母親。
裴硯之如今已經正式接手了裴家的決策權。裴伯謙退休之后退得很徹底,帶著太太去了海南療養。裴硯之坐在那把椅子上,沒有他父親坐的時候那么緊繃,但他知道這把椅子不會讓人完全放松。他的性癮在權力逐漸穩定的過程中慢慢平復了。身體里的開關不再頻繁地自己跳閘,他有別的東西需要處理,比如并購案、投資組合、家族內部那些等著他發話的人。
賀蘭燼在父子相爭中逐漸占了上風。賀宗盛的明面權力被他蠶食了大半,暗線資源又握在言曌手里,賀宗盛兩頭都夠不著,最終只能捏著鼻子認了。賀家的旁支不再觀望,紛紛倒向了賀蘭燼。他從前是“賀家那個私生子”,現在是“賀家那個最厲害的”。他贏了,但贏完之后他發現自己最想做的事不是坐在賀家那張椅子上,而是回到言曌身邊。他去找她的時候言曌沒有拒絕,他就這么留在了她身邊,當跑腿、打雜、幫忙處理那些賀家遺留下來的麻煩事。言曌偶爾會讓他做這做那,他都去做了,沒有抱怨。有一次他在她辦公室替她搬文件箱,彎腰的時候言曌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你這騷狐貍現在倒是越來越有人樣了。”賀蘭燼把箱子放好,直起身來,笑了一下:“還不是阿曌調教得好。”言曌沒有看他,翻了一頁文件,但嘴角的弧度騙不了人。
言曌在半年之前植入了試管胚胎,如今已經懷孕五個月。她穿寬松的連衣裙,肚子已經顯懷了。她走路比從前慢一些,但腰背依然直。她沒有對外宣布懷孕的消息,也沒有刻意遮掩。有人問起她就承認,語氣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