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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你是個騙子。”他輕輕吻住她的耳珠,“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騙子?!?
“我原本并未將你放在心上,我甚至厭惡你的市儈,討厭你的奉承,我覺得你這樣的女子,如同陰溝老鼠,不配我正眼瞧。”
溫皎冷笑一聲。
宋瑯玉凝眸看她。
“后來你騙我帶你入宮,去攔了皇后娘娘的鳳駕,我見你跪在御階之下,朗朗灼灼,幾乎要刺傷我的眼,那一瞬間,我心如擂鼓?!彼钌睿鞍?,我不知你緣何要殺肖綏,但我知你必有自己的緣故,可我不許你搭上自己的性命,刀山火海,我同你一路,若有風雨,我替你擋。”
聽了這話,溫皎卻無動容,只覺他難纏。
“世子是天之驕子,官途暢達,身份尊貴,同我攪在一處,也不怕一朝踏錯,前途盡毀?”
宋瑯玉輕笑一聲,再次低頭吻住她的唇,這次卻不再溫柔。
“世人皆道我克己復禮,我也常以約束己身人欲為念,二十余年,雖覺寂寥,卻不覺之難?!彼维樣竦拇捷p輕劃過她的耳際,聲音低沉沙啞,“直到我遇到了阿皎,見你如耀目之陽,如焚天之火,我始知一個人竟能活成這般轟轟烈烈,活成這般無懼無憂?!?
“你真像一個活人吶,顯得我不死不活。”他低嘆了一聲。
溫皎嗤笑一聲:“世子莫不是瘋了?我無憂無懼,是因為我一無所有,我若有你的權勢富貴,定然比你還謹慎,比誰都貪生怕死?!?
她欲起身,腰卻被宋瑯玉驟然環住,兩人緊緊抱在一處,耳鬢廝磨。
“那我將權勢富貴分給你,你惜命些可好?!?
這話說的繾綣,可溫皎依舊不動心。
她走到今日,靠的便是不惜命。
且她這一條爛命,若不能報仇,留著做什么?
“還是那句話,我做什么是我的事,世子日后別管,否則別怪我攀誣世子是我的同謀?!?
她推開宋瑯玉,揚聲朝外喊道:“停車!”
“吁!”
馬車停住,溫皎一頭鉆出去,下車便要走,卻見四下漆黑一片,竟一點幽光也無。
她終于發現了異?!?
已近年底,禮部早在城中主街掛了彩綢燈籠,一派喜氣,那燈光便是隔著數條街也能看見,可此時別說燈光,便是民居里的燈火也看不見。
不遠處似有流水聲。
坐在車轅上的于釗陪著笑勸道:“陳小姐,我們早已離開了京城,此處荒郊野嶺,幾十里內都不見人煙,還是快上車吧?!?
此時烏云被風吹開,露出一輪朗月,溫皎終于看清面前的景象。
果真如于釗所言,月光落下,他們身處一條荒僻官道,遠處是一片烏壓壓的樹林。
好像……還有狼叫。
溫皎渾身寒毛倒豎,心中怕得緊,可才說了狠話,此時上車,豈不丟臉?
車簾靜靜垂落,里面安坐之人并未給她遞臺階,而是對于釗道:“走吧?!?
于釗應了一聲,對溫皎道:“這地方叫野狼嶺,陳小姐當真不上車?”
那狼嚎聲更近,溫皎再不敢要什么臉面,連滾帶爬上了車。
宋瑯玉似輕笑了一聲。
溫皎覺得沒面子,恨聲道:“你要帶我去哪里?”
“到了你便知曉?!?
天將亮時,馬車停下,溫皎迷迷糊糊睜眼,便聽得車外嘈雜紛紛,她忙掀開車簾去看,見天色青白,街上早食鋪子里坐滿了行商打扮的人。
抬眸一看,見牌匾上“臨都驛”三個字。
溫皎心中一怔,回頭看向車內的宋瑯玉:“你要去江南?”
臨都驛是陸路和水路的交匯點,溫皎從江都北上時,便是在此處登岸。
宋瑯玉不答話,只對于釗道:“去找條前往江都的商船?!?
“你去江都做什么?!”溫皎面色慘白。
宋瑯玉抬眸看她,挑眉問:“你怕我去江都?”
溫皎閉了嘴,手卻緊張的絞著裙擺。
她在江都殺過人。
若是回去被人認出,是要下獄砍頭的。
不能去江都!死也不能去江都!
不多時,于釗回來,說已同一艘商船說定,半個時辰后便走。
溫皎本以為還有時間籌謀,誰知竟馬上要登船,心中慌亂,面上卻含笑問:“世子這樣急著去江都,是查案?還是查我?”
蒙蒙天光照在他的臉上,清貴俊美,像是不染凡塵的謫仙。
“都查?!?
他們在碼頭邊的早食店吃了些東西,之后便登船,溫皎被盯得緊,根本沒有逃脫的機會。
看著越來越遠的河岸,溫皎心中一片死灰。
若是真回了江都,她被定罪判刑,想要回京殺肖綏便再無望。
“你自江都來,溫皎死在江都,陳家親眷在江都地界被害,武定侯肖綏也來自江都,我想看看江都到底藏著什么秘密?!彼维樣衽c她并肩而立。
溫皎正欲張口奚落他幾句,忽聽遠處岸邊一老者穿云裂石吟嘯道:
“廬山煙雨浙江潮,
未到千般恨不消。
到得還來無別事,
廬山煙雨浙江潮?!?
江濤如怒,從天地交接處滾滾而來。
浪頭撞在礁石上,轟然炸開,激起千堆雪沫。
風助濤勢,濤借風威,咆哮著、翻滾著,仿佛要撕碎岸邊的一切。
溫皎似乎聞到了江水的泥漿味道,天地浩渺,她似乎只是這塵世間的一粒沙塵。
沙塵歸土,萬物如初。
她的心瞬間定了下來,不過一條爛命,盡力便是。
夜半,溫皎發起高燒,她渾渾噩噩摸到門邊,才打開門,隔壁的房門便也打開。
她心中冷笑一聲:倒是看得緊。
宋瑯玉一身雪白中衣,尚未開口詢問,溫皎已撲倒在他懷中。
她燙得嚇人,宋瑯玉探了探她的額頭,冷聲問:“怎么忽然發起高熱來?”
溫皎聲音虛軟:“一直在你眼皮子底下,沒泡冷水,也沒故意吹冷風……”
宋瑯玉將人抱回房內,又喚了于釗去尋大夫。
折返回來時,見溫皎嬌弱無力趴伏在床上,齒間低吟如泣。
“于釗已去尋大夫了?!鳖D了頓,他又問,“哪里難受?”
“渾身疼得厲害,腿上……更疼?!?
宋瑯玉蹙眉,伸手去解她的衣帶。
溫皎并未阻止,反躺在床上任他檢查。
薄薄中衣解開,露出里面水紅色的心衣。
宋瑯玉眸中并無欲色,視線下移,落在她的腿根處,不由神色一凜。
如瓷肌膚上,竟有一處恐怖的燙傷。
傷處紅腫破潰,應已傷了數日。
他握住溫皎的手一緊,聲音壓抑:“誰弄的?”
溫皎已燒得昏沉,癡癡笑道:“我自己。”
宋瑯玉鉗住她的下頜,聲音里已有幾分怒意:“到底是誰傷了你?”
溫皎被弄得有些疼,徹底惱了,拍開他的手,怒道:“說了是我自己燙的!”
又哭:“我殺不了他!我恨自己殺不了他!”
她本就燒得昏沉,這一番情緒波動后,便力竭暈死過去。
宋瑯玉目光再次落在那傷處,心不由沉了幾分。
她心里到底藏著什么事,才讓她對自己下了這樣的狠手。
溫皎醒來時,不是在船艙內,而是一間寬敞的客房,她心中稍稍安穩幾分。
其實上船之前,她已有些發熱,只是強忍著遮掩。
商船上沒有大夫和藥,她若是在船上發病,宋瑯玉便會想辦法下船,商船不會返回,最近的渡口便是平陰渡,平陰渡陸路發達,更有無數商船途經此處北上,溫皎想要脫身,沒有比此處更合適的地方。
門響了一聲,進來個中年婦人。
“妹子可算是醒了,再不醒,你夫君可要急死了?!蹦菋D人熱絡上前,一面將手中的藥碗放在床邊小幾上,一面扶著溫皎坐起。
夫人?夫君?溫皎略一思忖,便知定是宋瑯玉趁她昏迷占便宜,卻沒揭破,反笑盈盈問那婦人:“勞嫂子照顧我,敢問這是哪里?”
“平陰渡,我是這家客店的老板娘,你已昏迷兩天一夜了,快把這藥喝了,我好給你上藥?!北R氏說話響快,將那藥端來給溫皎喝了,又給溫皎上藥。
“你夫君真是體貼,尋了鎮上最好的大夫來給診治,光是診金都花了不少,更別提這比金子還貴的燙傷藥,那大夫說了,只要用完了這瓶藥,便一點疤也不會留?!?
溫皎問:“我夫君……他去哪了?”
未等盧氏開口,便聽門外于釗的聲音響起:“公子辦事去了,夫人不必憂心?!?
看得也太緊了些。
溫皎有些惱怒,陰陽怪氣道:“我都病成這樣,他不守著我,出去鬼混什么?”
于釗被懟得無話可說,盧氏打圓場道:“妹子你可別冤枉人,你那夫君我看是個好的,抱你來投宿時,急得不行,這幾日只要回來便在房內陪著你,對你真是一心一意,沒那些花花腸子!”
溫皎心氣兒不順,可也不好對著盧氏發脾氣,只朝門外于釗喊道:“你去尋他回來!”
“公子讓屬下在此保護夫人。”
“這客棧又不是黑店,不用你保護,快去尋他回來是正經!他若不回來,你就說我要死了,等他回來收殮下葬!”
卻聽宋瑯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夫人尋我何事?”
作者有話說:
1蘇軾《廬山煙雨浙江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