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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數(shù)日后，崔蘭辛來找謝昭，氣謝昭催他回府。

倆人面對面坐著，崔蘭辛細數(shù)自己多年來對謝昭的體貼，口水橫飛。

謝昭靜靜看著，似在出神，根本沒把崔蘭辛的話往心里去。

崔蘭辛喝口茶水：“……我說了也是白說，現(xiàn)如今婚事已定，更改不得了。”

謝昭微笑：“娶妻生子，多數(shù)人都是這樣過一輩子，你有什么不情愿的。”

“我說了，我不喜歡那女子。”

“那女子就喜歡你？你不情愿，也不主動做些什么，一味在我這躲著有什么用？”

崔蘭辛嘆氣：“現(xiàn)在躲不成了。”他摸摸鼻子，悄悄看謝昭：“你還說娶妻生子，你和玉念預(yù)備如何。”

謝昭一臉坦然，不準備隱瞞：“等外面議論平息些就成親，戶籍改上一改，再給她請封個誥命。”

崔蘭辛瞪大眼睛：“做正室夫人？”

謝昭淡淡，“嗯。”

崔蘭辛沒再說什么，心里揣測著謝府即將到來的血雨腥風(fēng)。

片刻之后他莫名笑了笑，覺得自己有些庸人自擾。

謝家的事，謝昭向來處理的極好。

崔蘭辛知道，謝昭看著冷靜自持，其實骨子里有股瘋勁兒和狠勁兒。

誰要是攔在他前面，不管是誰，都會被他毫不留情的撕成碎片。

說著話，小廝進來送拜帖，說是慶國公有請。

慶國公家的嫡長子章艱爭氣，中了進士，但官職不高，受姜大人管轄。

慶國公教育孩子要做純臣，不可結(jié)黨營私，章艱謹遵父親教誨，姜大人幾次拉攏無果，干脆把這人拋之腦后。

章艱能力平平，官職不上不下，晉升艱難。

慶國公再帶著兒子去找姜大人，結(jié)果人家不吃回頭草了，這慶國公才把目光看向謝昭。

謝昭想也沒想：“尚在病中，不去。”

小廝為難：“大人，國公府下人說，知道您病中不適，您若是不方便去，國公爺就要帶著世子爺來別苑看您。”

謝昭蹙眉，崔蘭辛則直接笑出了聲：“這一家子有意思，我頭回見用這態(tài)度求人的。”

他勸謝昭：“你還是去看看吧，露個面意思一下，否則國公府的馬車停到別苑門口，你說你是讓進還是不讓進。”他頓了頓：“別鬧著玉念。”

崔蘭辛邊起身邊說：“哎呀，還是我這個太醫(yī)好做啊。在朝為官總有這樣那樣的應(yīng)酬。”

謝昭默然起身，面無表情：“你隨我去。”

酒樓雅間里，除了慶國公父子以外，就是一些朝中官員。

應(yīng)酬的客套話沒什么好說的。

章艱遞酒杯過來，謝昭礙于面子收下，只抿了一口就放在一邊，意思表達的很明顯。

崔蘭辛打圓場，開玩笑似的說起陛下不喜黨爭，局上就再沒人提起此事。

只是慶國公面子上過不去，心中又為兒子的前程焦急。

幾杯黃湯下肚，嘴上就沒了把門的，該說不該說的都說出來了。

“早年間我?guī)е迌合陆嫌瓮妫既婚g見著河岸拉纖的纖夫，”他呷口酒：“光著身子，頭都低到泥地里去了，這差事，只賤民可為……我寧可自盡也不愿淪落到那般境地。”

這話一出，全場安靜。

眾人或低頭，或側(cè)目，沒人敢應(yīng)他慶國公的話，也沒人敢抬頭看謝昭的神色。

誰不知道謝家流放時謝昭是在嶺南拉纖的纖夫?

謝家曾獲世祖皇帝提匾，“世家清流”四個大字就掛在謝家祠堂中，匾額下方是先皇鎖書墨寶，寫的是“出類拔萃，天之驕子”。

這墨寶是賞給謝昭的。

他十四歲時進宮獻賦，文采斐然，滿朝官宦權(quán)貴子弟，無出其右者。

兩年后謝昭被流放嶺南。

從天之驕子到河套纖夫，中間不過兩個寒暑。

人們理所當(dāng)然的以為這是謝昭人生中的污點，是他試圖抹去的經(jīng)歷，所以他重回京城后，從無人敢提及此事。

崔蘭辛皺了皺眉，撂下茶杯剛要替謝昭說話，就見謝昭放下茶杯淡淡道：“未經(jīng)其事，不明其志。”他聲音平靜，嘴角一絲若有似無的笑。

他看向章艱：“幸而謝某從那般境地茍活至今日，否則還沒機會接世子爺這杯酒呢。”

慶國公冷笑一聲，甩開章艱扯著他衣袖的手，執(zhí)意在口舌之爭中分出高下。

“一杯酒而已，謝大人不喝，有的是人等著喝！”

謝昭微笑起身，眼神暗斂，藏去寒芒：“這話沒錯。”他緩緩掃視屋內(nèi)眾人：“謝某還有事，就先告辭了。”

他和崔蘭辛朝外走，屋內(nèi)一眾人等表忠心似的跟著他往外走，生怕走的慢了。

屋里章艱看著酒氣上涌滿臉通紅的父親，輕輕嘆氣，知道自己這仕途日后難上加難了。

一行官員不好直不楞登站在大街上，酒樓一層僻靜處這群人輪流和謝昭告別，等人都走了，謝昭看向身側(cè)崔蘭辛：“你不走？”

崔蘭辛欲言又止，“你不生氣？”

謝昭挑唇一笑：“有什么可生氣的，我從不避諱此事，只是我說我不在意，沒人信。”

崔蘭辛心想，你在不在意……誰敢用這事試探啊。

他說，“你不在意是你不在意，他也不該用那語氣譏諷。拎不清……分明是求人來的，最后還要逞口舌之快。你不和他爭辯是對的，都不是小孩了，打嘴仗贏了算什么能耐。”

他又說，“那慶國公向來如此，他這大兒子倒是安靜些，二兒子章韌和他的性子像了個十成十，聒噪的很。”

二人緩緩?fù)R車處走。

崔蘭辛觀察著謝昭的神色：“說起來那時……過得很苦吧。”

謝昭只說還好。

崔蘭辛：“其實我也原以為你會忌諱。”

謝昭神色淡然：“一段經(jīng)歷而已，不懷念不感激，只是經(jīng)歷過。”

崔蘭辛沒在說話，二人行至街市上，站在車前分別。

“說實在的，那種經(jīng)歷必然算不得好，咱們是朋友，我心疼你，總想著你若是沒吃那苦，日子過得也會不錯，早些入仕，更不知現(xiàn)如今是什么光景。”

謝昭淡然不語，聽見遠處又嬉鬧聲。

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頭舉著彩紙做的風(fēng)車在巷子里嬉戲著，打鬧著。

笑聲飄過來，像是涓涓流水，把謝昭那段關(guān)于嶺南的記憶滌蕩的像是上輩子的事。

謝昭收回視線，認真回答崔蘭辛：“需得有這段經(jīng)歷，否則人生平淡，不值得回味。”

崔蘭辛不說話了，轉(zhuǎn)身要上馬的時候和小丫頭撞了個滿懷。

小丫頭退了一步，捂著臉瞧他：“叔叔！你怎么不躲人呢！”說完就繞過崔蘭辛跑著玩去了。

崔蘭辛兜頭蓋臉被個小丫頭教訓(xùn)了，一時半會不能回神，他問謝昭：“我就那么老？不是哥哥而是叔叔了嗎？”

謝昭勾著嘴角：“小丫頭不過八九歲的年紀，你早些成婚孩子也這么大。”他回望小丫頭離去的方向，看著那彩紙風(fēng)車轉(zhuǎn)動，聽著歡笑聲，不知想起什么。

回去的馬車上，謝昭看著京城貴女們?nèi)褰Y(jié)伴的出門游玩，若有所思。

到別苑，他更衣洗漱，除去一身酒水污濁之氣，然后去看了玉念。

她依舊是在書房作畫。

先皇所書“出類拔萃，天之驕子”墨寶在抄家時不知所蹤。

現(xiàn)如今書房左右兩側(cè)掛的是當(dāng)今天子的墨寶，左側(cè)是“棟梁之材”，右側(cè)為“朝廷肱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