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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yī)正們?yōu)榱藨?yīng)付今日的中秋宴，各個都擬了章程，此刻便一一站出來，匯報(bào)醫(yī)科、針科、按摩科與咒禁科各科的情狀。

“針科，緒芳初，因針法超群，數(shù)次考核位列榜首，救治太子有功，已經(jīng)列為針科助教，考核期滿，可升任主授醫(yī)官。”

一時間，眾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緒廷光，口中滿是祝賀致詞，緒廷光顏上有光，正襟危坐，含笑頷首，一一回禮。

“醫(yī)科，姚月華，入太醫(yī)署數(shù)月，已能嫻熟襄助醫(yī)典記錄藥案密錄，假以時日，必有所成……”

門下省諫議大夫姚大人立刻也與有榮焉，撫須微笑。

褒揚(yáng)完諸位在太醫(yī)署勤修苦學(xué)的娘子，內(nèi)侍禮用終于現(xiàn)身，一行行夔紋青雀羽扇打了出來，羊角絹紗花鳥蟲魚紋的宮燈徐徐引出天子，眾皆起身下拜，天子遞眼禮用，禮用躬腰和善地請諸位入座，少頃便有珍釀佳肴一一布上。

中秋宴會，闔家團(tuán)圓，本該是一派和樂融融，但因天子的到來，眾臣顯得有些拘謹(jǐn)，與女兒的敘話也不敢太過放聲。

緒廷光牽頭舉盞，向天子歌功頌德，贊其政令英明，女兒在太醫(yī)署修習(xí)不過短短數(shù)月便有脫胎換骨之相，實(shí)在要感激圣上與太醫(yī)署的栽培。

百官之首粉墨登場，隨后諸位臣撩也一同附和起來，發(fā)表自己面對女兒變化的欣喜之情。

天子不置可否，只是笑盡杯中酒，未有一言。

宴上滯悶的氣氛，隨著水酒入肚，腹內(nèi)著火，得到了少許的緩解。

隨駕的卞舟早已不知吃了多少盞。

今夜，當(dāng)他頻頻望向緒相身側(cè)時，他糾結(jié)苦悶，郁悒得恨不得哭出來，可緒相身旁的荷色衣衫的女子，連鬢間的步搖都不曾晃動一下。

沒有半分的回音，即使只是視線的交錯。

他悒悒難忍地灌下銀壺中的最后一盞貢酒，身子搖曳而起，漲紅的臉頰，眸光泛出一抹苦澀，在天子略含驚疑的矚目之中，卞舟走到了蕭洛陵面前：“陛下。”

蕭洛陵沉眉：“你醉了？”

說完便要命令宮監(jiān)，送卞舟下去歇憩。

內(nèi)監(jiān)都認(rèn)識這位圣寵極隆、常常幸從王駕的少年將軍，早已有自覺上前攙扶。

卞舟一臂搡走一個，泛著酒意的面孔顯出迷離之色，“陛下，可有雅興？臣為您舞劍吧。臣許久不曾舞劍了，以前軍中勝仗，臣與陛下，總要切磋劍法。”

蕭洛陵自斟自酌的動作停了，酒水落盞的清音戛然而止，他抬眸，看向醉醺醺的少年，口吻攜了幾分縱容：“你既不覺醉，便舞吧，朕取一柄未曾開刃的禮劍贈你。”

他知道卞舟為何而苦悶。

有些情思，不該有的，最好莫要有，及時揮劍斷情是一種智慧，對他自己、對緒芳初都好。

禮用派人呈上寶劍，卞舟持劍在手。

霎時，少年將軍成了筵席上眾人的目之所及。

連今晚始終未曾在意他一眼的四娘，也將她軟媚柔醉的杏眼，朦朧地?cái)S于他身。酒意在腹內(nèi)翻絞，蒸騰出一股不服氣的烈性，他舉劍揮舞起來。

“看哪，真是精妙無雙。”底下有人贊嘆道，談笑說話，擊節(jié)欣賞。

李衡月也要與女兒說說話，卻敏銳察覺到女兒情緒低落，雙手藏在袖底，云翳般輕薄透光的紗衣袖口，泄露了水波般的顫抖，也透漏了她的不安，李衡月詫異至極，低聲道：“阿琚，這酒不宜多食，你瞧你，竟真的醉了。”

只有緒瑤琚知道，只有她一人知道。

她并非是醉了。

她是糊涂，是內(nèi)疚，是自覺理虧，是不可恕免。

她甚至都不敢再看卞舟那矯若游龍的身影，不敢觸碰他繞身的劍光，甚至她覺得，他的劍還不如刺在她身上。他狠狠地刺她一劍，解了氣就好了。

今夜所用的貢酒，后勁極大，卞舟先時下場，酒意微醺，飄然如羽化而登仙之態(tài)，此刻一場劍舞過去，酒勁愈發(fā)攢涌而上，竟竄入頭顱血液里，令他神魂都顛倒起來，如著了魔一般。

只聽“咣當(dāng)”一聲，那把劍竟掉落在地。

眾人驚詫，瞠目而來。

蕭洛陵藏于冕旒之下的深眸亦沉晦難辨。

卞舟頭重腳輕，眼瞳之中仿佛只有一道身影，那身影遠(yuǎn)在天邊也近在眼前，自他瞳孔中幻化出無數(shù)個，她靜靜地端坐在一角，幾分驚詫，幾分困惑，目視他拖著步伐沉重走去。

“四娘。”

卞舟的咽喉還存有酒味，似被利刃反復(fù)剜割，“四娘”兩個字喑啞至極，跌跌撞撞從喉頭滾出，伴隨這道痛苦的、嘶啞的呻吟，他終于，趔趄跌坐在了緒廷光案前。

這不小的動靜，把緒廷光驚了一跳，對方又是御前的重臣，隴右集團(tuán)的杰出英才，緒廷光沒敢上手，錯愕地望向蕭洛陵。

蕭洛陵薄唇冷斂，眼底無甚情緒。

緒廷光這下沒轍，含笑視下：“卞將軍，將軍可是醉了？我這便讓內(nèi)官來搭把手，護(hù)送將軍回去。”

卞舟充耳不聞，兩只眼睛死死地盯住緒芳初，像是盯住一只獵物，沒有聰明的獵手會為了一只得不到的獵物哭泣，他此刻卻哽了聲息，啞聲道：“四娘，你既不愿理我，那將那封信還了我吧，我，我真的難受……”

比起被拒絕，更難受的，是他那封字字錐心的情書，現(xiàn)在仍在她的手中。

他只要一想到這一點(diǎn)，便覺得頭疼欲裂，只要想到四娘不知用著怎樣輕慢、戲謔的目光看那封信，他便覺得身上火辣辣的，兩眼羞辱得直閉。

他究竟是干了怎樣一件蠢事！他為何要寫那封信！

緒芳初屏住了呼吸，上回，朱嬤嬤大鬧靈樞齋，就因她與此人有些交情，本來從那以后，緒芳初堅(jiān)定地同卞舟劃清界限，她甚至連腦袋得閑時，也是想都沒想起過他。

未料到他竟然當(dāng)眾提起什么信。

“什么信？我這里沒有。”

緒芳初蹙了眉梢，她是真的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