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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念暄搖頭:“沒有了。”
在阿初失望的時候,他扯了下阿初的襟袖,一本正經地告訴著急上火的女醫官:“再近一點阿耶會發現的。”
“……”
那還是莫要再近了。
若被天子發現他們偷聽他談話,連太子殿下的尊臀都很可能保不住完好。
一抹月色悄然爬上屋脊,寒光宛轉而下,梧園葉光薿薿,潔凈空明得猶如琉璃世界。
時辰過去了許久,梧園里的人陸續離去,緒廷光攜著垂眸斂容始終未曾抬頭的女兒走了,卞舟僵持著立了片刻,也掉頭離去。
梧園蕭然,花陰弄影,木葉微脫。
緒芳初詫異地看向亭內飲茶解酒的男子,不知他為何仍在取盞,怔愣間,恍惚看見那人揚起了視線,偏眸,正好往這里看了過來,隔得太遠,看不清他臉上神情,緒芳初兀自被嚇唬得不輕,心跳失衡地躲起來,捂住胸口看腳邊的奶娃娃。
“太子殿下,你不是說,在這里陛下就看不到的么?”
蕭念暄又沒試過,他怎會知道呢,“我也不知道啊。我只知道,阿耶的眼睛很厲害。”
阿耶有千里眼,無論他在哪里調皮,阿耶總能第一眼看到。
“阿初,”他甚是無辜地往緒芳初胸口插上一刀,“你被發現了嗎?”
緒芳初有淚不輕彈,欲訴無言。
蕭念暄爬到她身旁矮椅上,緒芳初扶住他后背,怕他掉下欄桿,他趁此機會就鉆進了緒芳初懷里,往馨香滿體的懷抱拱了拱,抱住她安慰道:“你放心,你把我穿在身上,阿耶就不會重重打你了。”
緒芳初忍俊不禁:“你才多小一只?我護頭不護腚的?他打我屁股怎么辦?”
蕭念暄也有辦法:“他欺負你哪兒,我就爬到哪兒,總之是我帶你來的,阿耶不能打你。可以打我的屁股,總之我不會讓他打你的,阿初我要保護你。”
對朋友,就是要兩肋插刀,太子殿下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絕不會辜負好朋友的信任。
緒芳初嘆了一息,親兒子,哪怕不曾相認也是親兒子,他待自己可真好啊。
若是當初沒有為了緒家的容華,把他扔給他阿耶,而是她帶了他,等天下大定之后在云州做些香藥生意,又會是怎樣的光景?
她幾乎有些承認,她羨慕陛下身邊有這般可愛貼心的小棉襖了。
既然被發現了,緒芳初只好趕緊下去請罪,但亭中早已無人,得知陛下并未回到御柳園,而是已經不勝杯杓踅入太極宮,她急忙追了去。
以前入太極宮,需要天子近旁的內侍引路方能暢通無阻,自從他給了她那塊玉佩之后,緒芳初侍疾都無需再由內監通傳引路,自己拿了玉牌便可以過門。
太極殿的殿門禁閉,不知為何,緒芳初以為吃了閉門羹,向值守的禮用打了個招呼,“陛下已經歇下了么?那臣改日再來。”
禮用蝦腰拿手里塵尾掃了掃塵埃,瘦得峭楞楞的臉頰堆起了一絲笑,“緒大人,您進去吧,陛下還未曾歇下。”
說著便招呼人開門。
未曾歇下便已關了殿門?
緒芳初總覺得有不對的地方,但殿門打開,其內燈光熾亮,宛如白晝,并不是想象中的漆黑一片,看來禮用大監并未蒙騙自己,陛下的確還未曾入眠,興許就是飲酒之后不宜受風。
她現如今對太極殿已經是熟客,輕車熟路地便踅摸了進門,殿內空寂,彩徹輝煌,滴水之音不住地傳入耳膜。
這殿內除了那方窄窄的銅壺,另有一道聲勢浩大的擊水之音倏然夾雜響起,覆蓋了滴漏徐緩伶仃的水聲。
順水聲傳來的方向看去,碧色紗綃粼粼,青檀木浮雕蓮塘乳鴨圖的槅扇眼前架著,隱隱透出內寢凈房的旖旎風光。
那道比她扎的草人還要魁昂雄健的身影,就似被畫圣的工筆描邊謄于碧紗綃上。
他的臂膀高舉,舀過一瓢水,自兩肩上沖刷而下,水花四濺。
猶如朵朵寄予春信的梅花,繞身而開。
他的右臂,一遍又一遍地舀過瓢裝的涼水,分明活動無礙,他洗澡洗得忘形,似乎也不曾察覺有人來。
緒芳初怔忡、錯愕、驚怒。
她就說,她都為他按了這么久了,就算手法不精,也不該一點效都不奏,他分明是早已有所好轉,可還在演戲,難道就為了借此不斷召她侍疾,借機輕薄?
緒芳初簡直火冒三丈,也忘了告辭,就在那兒定定地站著,等人出來。
蕭洛陵擦身之后,下身穿了一條玄青色虎兕紋綢褲,上半身則未著褻衣,披了他平日習慣披的一重淡青銀邊勾云紋帛衣,他素來畏熱,那紗衣清透,輕如鴻羽,顯現出底下朦朧姣好的玉體,如梅枝般,清瘦之中窺見一絲風雪里摧折不斷的蒼峻。
他剛沐浴完,姿態閑逸地將發冠剔落,散了一頭墨玉般的長發,隨性地握發而出。
似乎未曾料到殿內有人,見人是她,蕭洛陵唇角輕撩:“怎么,怕朕治你梧園偷窺的罪過,這是來請罪了?”
他握發尋了軟靠落座,“過來坐。”
緒芳初抿唇,不欲過去,就在原地轉了身,面向天子,咬唇道:“臣本不欲偷窺的,臣什么也沒聽見。”
“知道,”蕭洛陵語氣淡淡,“否則你不會主動見朕。想知道,朕是如何處置了你的姐姐?”
緒芳初點頭,“求陛下解惑。”
他垂目看了眼身側軟靠,再一次提醒:“過來坐。”
周遭的氣息都因這句親近關切的話變得粘稠起來,緒芳初胸壁內的搏擊聲似是一聲重過一聲。
就在一個時辰之前阿耶還告訴她,天子要替她賜婚。
可她怎么看,陛下也不像是要替她賜婚的模樣。
她既惶惑且郁憤,無法抗拒地屈從牽裙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