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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阿耶的追問,和沉下來的目光,蕭念暄的身子麻了半邊。
“你不在你的望舒殿待著睡覺,半夜前來太醫署騷擾緒醫官?當真就只是為了玩捉迷藏?”
果然。無論他在哪里調皮,阿耶總能瞬間揪住他的小辮兒。
蕭念暄像只斗敗的蛐蛐兒,悶聲悶氣地嘟起了紅潤潤的小嘴,嘀咕道:“我聽到阿耶和緒老大人談話了,阿耶要成親,要做席了。”
蕭洛陵抱著孩兒腳步停駐。
他適才送走緒廷光,正要去看一眼睡熟的崽子,但聽到禮用報,殿下曾來尋過陛下,在太極殿外扒著門縫聽了幾耳朵之后不知何故又走了。
蕭洛陵皺了眉,幾乎不用深思,便知曉那崽子突然走掉,多半是去找了誰。
“哦,”他語氣淡淡,尾音上揚,“那你聽見阿耶要成親,找到阿初以后,又是同她怎么說的?”
蕭念暄抱著腦袋,生怕阿耶的指節砸自己一腦袋大包,他忙哼哼唧唧說:“阿耶都要成親了,阿耶要成親,那娘親怎么辦,我想讓阿初阻止阿耶成親。”
這個答案,令蕭洛陵也不禁暗自屏住了呼吸,他鎮定而坦然,“那她是如何回答的。”
蕭念暄哼哼:“誰知道,阿初根本就不在意,她還說了,阿耶成親她管不了,如果阿初成親,希望阿耶也不要管她。”
“嗬嗬。”蕭洛陵眉眼郁沉。
“朕不答應,她成得了親么。”
先是卞舟,再有杜謙,后為周堇,一個一個全都被他攪黃了。與人做媒這種事他很有經驗,對搗人姻緣這種事他也頗有心得。
但崽子很是為阿初鳴不平:“阿耶都要成親了,阿初為什么不可以成親?阿耶現在可以不要娘親,以后會不會也不要暄兒?”
成親?雖說蕭洛陵并未打算成親,但聽崽子如此說,他驚怒之下涼笑著握緊了太子的嫩臀,掐得小太子嗷嗷叫,連聲求饒,他阿耶呢,就在一旁恥笑他,“你耳朵長在臀上,左右無用,阿耶替你揪它下來就是了。”
“啊?”
小太子一邊吃痛一邊茫然。
他的耳朵怎么會長在屁股上呢?
他阿耶便涼涼地道:“我何時說過要與他人成親,你聽岔了話,還往你娘親那處胡說?”
蕭念暄知道錯了,面對阿耶下狠手地揉掐,他疼得眼淚汪汪,費勁辛苦地向阿耶求饒:“暄兒錯啦!阿耶別弄暄兒了!我錯啦錯啦!”
崽子識相倒快,蕭洛陵便沒有再與他計較,但心中郁煩的豈是蕭念暄搬弄的這兩句是非,還是緒芳初的態度。
倘使他真的要立旁人為后,她也漠不在乎。現在莫說他這個人,縱連皇后之位對她也沒甚吸引了。
這方是令他煩憂不安之事。
父子倆這邊郁郁而回,緒芳初也回到了齋內,將那身從陛下矜貴的身上扒下來的披氅對照床頭的那盞殘燈左右欣賞,披氅做工精湛細膩,就是這龍騰華云的紋理過于扎眼,她也穿不出去。
緒芳初取了木梭、銀鑷子與一把鋒利好用的醫用剪刀,將上面之前的金線一根根拆了下來。
拆到后邊,這金線團一團,掂量一掂量,確定能賣個好價錢,銀錢便不拆了。子時已過,她也有了困意。
衣袍抱起來輕輕嗅著,衣領之間尚存余香,除了柑橘清冽的冷息,還有黃熟沉香溫而馥郁的暖香,二者交雜,互相調和,濃淡得宜。
她將這身披氅抱了送入了自己的衣柜,妥帖珍藏。
一衣兩用,她著實天才啊。
緒芳初簡單沐浴后躺在自己的床板上,正欲美滋滋入睡,但只消一閉眼,便滿腦海中都是蕭念暄滿臉眼淚嚎哭的模樣,聲猶在耳。她難以成眠,心浮氣躁地睜開了眸,望向幽暗靜室內蒼白的墻壁。
也不知暄兒能否在他阿耶面前替她守護住秘密,他會么?畢竟,他的阿耶才是與他相依為命,在他目前還短暫有限的生命里占據了絕對地位的人。
她還不知,明日一早要面臨的是新君的什么態度,如此更不由心中煩郁不堪,她甚至想,皇帝趕緊納了平氏算了,別再來纏她了!
翌日就有消息,身居宮中的平氏,突然被敕封安邑公主,且陛下有令,遣安邑公主前往安邑封地,往后無召不必入京。
護送公主的便是卞舟。
一清早卞舟接到圣諭就來找陛下理論了,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活兒為何每每都能落到自己頭上,分明老武、老鹿那幾個也有空閑。
陛下卻是道:“此行安邑,非月余不得回,他們拖家帶口,怎好教人夫妻別離,你既無妻房,也無子嗣,家中老父身康體健,讓你去最為合適。”
話是如此說,但卞舟心下卻有狐疑,“陛下啊,你莫不是仍擔心臣心系緒四娘,隨便找了個由頭將臣這個潛在情敵給支走吧?要不便是盼著臣在前往安邑的途中與公主生出什么事端來,臣看準了公主……”
他不能說了,前邊只是玩笑,后邊的話,他居然越想越有可能!
霎時卞舟也惶惶起來,唇瓣干巴,囁嚅道:“臣,對公主絕無非分之想!陛下明鑒!”
“卞舟,你怎會如此想,難道朕于你心底便是這般度量狹窄的偏私小人?”
“臣不敢。”
想當初打天下時,他們是生死之盟,彼此能交托后背。
卞舟對主公的崇敬、欽佩之情,簡直不下于小主公對阿耶的孺慕,彼時大功為竟,身份不如眼下這般天淵之別,他甚至私心里隱隱犯上地將主公視作自己長兄。
他什么事都喜歡與主公分享,到了后來,君臣有隔,他仍是將心底里對四娘的傾慕宣之于口,就連對自己的父親他都不曾吐露只言片語。
卞舟苦澀一笑:“這段時間臣想了很多,臣對四娘的愛慕之心固然難得,但臣心中與陛下的手足之義更為重要。臣已經快要放下四娘了,不過也許這樣說,顯得臣有些涼薄,對四娘也并沒有那么喜愛。其實是的,數面之緣,交淺言深,傾心也不過是傾心而已,是臣將初次動心那些毛躁青澀的反應放大了。臣已經醒悟了。”
蕭洛陵抬腿向他走了過來,抵掌在他肩膊上輕拍,“你少年俊杰,朕卻已是昨日黃花,朱顏半衰,朕何能與你相比,護送安邑回來,朕答應替你另尋一門好親事。莫要因此壞了你我兄弟之間的情義。”
卞舟郁郁不樂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