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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芳初誠摯地點頭,沒有一絲假意恭維地贊嘆:“風味絕佳。”
蕭西晏問:“可還入口,可還喜歡?”
緒芳初再度點頭:“大長公主親手釀造,自是可口,臣淺嘗了一次,便不由心向往之,可惜臣也只有一雙拙手。”
蕭西晏目露欣慰,嘉許道:“你嘴甜,又乖。我那侄兒太小氣,就讓你嘗了一次?咱別和他那種小肚雞腸的男人一般計較,我的向月居里還有不少,你隨我來,取一壇帶回去,你們姐妹三人分著吃。大明宮我去過,里頭的伙食不怎么樣,你們拿我的腐乳拌飯,比那些飯菜香得多!”
緒芳初瞧見魏紫君已露出垂涎之色,心下明白,不好因自己一人而教她們失望,只好對對大長公主含笑應下,動身與蕭西晏一同去取腐乳。
蕭念暄眼見著阿耶已經走了,娘親這會兒又要離開,他急著跳下圈椅:“暄兒也要去!”
隆昌大長公主甚至不消說什么話,只一記眼神,便能讓太子殿下乖乖地偃旗息鼓、閉嘴老實了,這就是刻在血脈里世襲的畏懼。
向月居布景新奇,依山而建,但見遙岑寸碧,翠色撲簾,院內有蒼蒼煙樹迷離晚霧,淙淙石泉流繞芳甸,雖是暮秋初冬的時節,依舊不顯絲毫肅殺之氣,漫步園中,反倒讓人有心境平和、陶然忘機之感。
可見這便是主人的心境。
蕭西晏走著走著,趁左右無人,忽握住了緒芳初的柔荑。
大長公主的手掌干燥溫暖,有一縷淡淡的芳澤,在籠上來的一瞬,緒芳初激顫了下,下意識要掙脫,但最終并未脫離桎梏,只是不大自然。
“我知道你是暄兒的母親。”
大長公主語氣平和開門見山。這是一句結論,并未給緒芳初狡辯的余地。
緒芳初垂目回話:“原來公主已知道了。”
蕭西晏挽她同行,口吻并未有緒芳初以為會有的埋怨與責怪,“你也看出來了,我是特意將你從桌上支走的,我這里有幾句掏心掏肺的話要與你說,你莫嫌我煩。”
“豈敢。”陛下都敬重萬分的人,緒芳初豈敢造次。
何況大長公主既是公主,也是長輩,也不曾咄咄逼人。
蕭西晏攜她之手,穿過秋陽斜照光影斑駁的抄手游廊,相與闃靜之處走去,沿途抓緊了緒芳初的手指,感受著掌心細膩柔軟的肌膚,不禁失笑感慨——“榆木疙瘩”傻人有傻福,吃得是真好。
“你知道,我除了要為陛下說好話,也不會說別的了,他是我的侄兒,我勢必得幫他。”
蕭西晏是一個實在的人,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不會拐彎抹角,也不會口蜜腹劍。
“我便直言了。我的侄兒,是我一手帶大的,關于人品,我不敢說他是個謙謙君子,但用情專一這塊沒得說,也會心疼人。阿初,你看我這雙手。”
大長公主說著說著,亮出了她未曾牽著緒芳初的另只手來。
那是一只與公主的身份極不相稱的手,上面布滿了生計賦予的老繭、歲月鐫刻的粗紋,它甚至曾傷痕累累,破裂又愈合,留下了深深淺淺的疤。
蕭西晏提起這只手的故事,語氣卻與說著別人的故事沒甚么不同:“人都說,世間三種事不能干,撐船、打鐵、磨豆腐。我這手,為了操持家里,為了養活蕭洛陵,真的沒少受罪,熱鹵子澆在皮膚上燙得整個手都起泡,大冬天的磨豆子凍得皮開肉綻,倘或我養的那個孩子是個不省心、不孝順的,說真的我早就棄養了。他不是我的親兒子,我堅持不下來的。”
這話沒甚么不能說。這是人性。
緒芳初也很能體諒大長公主的艱辛不易,“陛下定很能討大長公主歡心吧!”
蕭西晏笑:“也皮!皮的時候我打死他!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那家伙給我上藥,默不作聲地給我泡腳,將那些來攤位前欺負我的地痞流氓打走……為了打走那些王八蛋,他學武都很用功。我就知道,這個世上還能心疼我的,也就他一個了,要是不養他,我一個人過著也沒意思。”
“陛下的父母……”
緒芳初忽意識到不該僭越去提,立刻緘口不言,只愿沒有觸怒大長公主。
蕭西晏只是覺得兒媳婦兒問了一嘴公婆,這沒什么好避諱的,但她卻仍沒有直面回答:“他父母死得都很早。那是一段慘烈的往事,你要知道,得他親自告訴你。”
蕭西晏搖頭緩笑:“我聽人說‘文章憎命達’,這人一生的際遇是說不準的,也許他從小父母雙全,長大了就是千千萬個普通人里的一個,哪輪得著今日有此風光。有失有得,這點我們姑侄倆都看得很開。”
緒芳初想,這興許便是真正的大智慧了,但她顯然是個很計較得失、很看不開的人。
“他極是敬重我,自小便對我極是孝順。我一直是靠賣豆腐維持生計,只因我是個女人,支了那個攤位時常招惹來麻煩,地頭蛇強要買路費,輕浮子欲欺辱我,他為了搭救我,以一敵十,硬是被人打斷了骨頭,帶著我逃走。那時候洛陵還不到十二歲呢。”
游廊的盡頭,一盆幽蘭正含幽吐芳,曼影描在回廊外的竹簟前。
路已經到了盡頭,蕭西晏吩咐下人去拿密封的腐乳,她則握了緒芳初的手牽引她至偏房,“我帶你去今晚下榻的廂房,我早派人灑掃出來了。”
緒芳初輕聲問:“大長公主做的豆腐現在只是自己吃了么?”
蕭西晏道:“做豆腐習慣了。有時候做得多了吃不完,就各家都送些,送的都是以前在隴右交好的人家。現在是不賣了。”
說到這兒,她認真凝視向緒芳初被斜光映照膚質宛如透明的玉容,“對了,我聽說新朝初定,陛下御極攝政以后,頒布了諸多新令,其中一條便是倡導女子經商行醫。”
緒芳初與大長公主一同入廂房,聞言,頓了一步,輕輕頷首:“是有這一條,當初臣就是因為看到了太常寺發布的太醫署招賢令,才入了大明宮。”
蕭西晏莞爾:“之前我亦是不明,直到見了你,方才明了。對洛陵來說,我與你便是他最重要的兩個女人了,你看,他從一開始就為你鋪設好了路,誘你一步步走到他的身邊。我深信,將來他亦會托舉你至堂前。只要你在太醫署勤勉耕耘,有所建樹,將來拿出了功績來,就一定會享譽九州,成為不知多少后來者的表率與先驅,這又是何等的榮耀。”
緒芳初驚怔。
但,也許事實的確就如長公主所言。否則天下行業何止千萬,為何為女子首開先河的非得是商與醫?
心底的迷霧豁然開散開些許,有陽光透進來,暖意撓得人心似是癢了一下。
原來一開始他就已有所布局,難怪他從不著急將她從太醫署掏出來,分明以他的權勢,得到她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翻覆手之間,她連反抗的余地都不會有。
入夜,緒芳初歇在廂房。
她是單獨一間房,與間壁的三姐姐聊了一會兒天后,呵欠連天地回房就寢,才和衣而臥,忽聽見窗外有小爪子撓著窗欞的動靜。
她欠身探看,只見一只小奶爪子舉起了頭頂的支摘窗,自蘭花疏影之間露出圓潤可人的幼嫩臉蛋,朝著她奶聲奶氣地喊:“阿初。”
緒芳初早意識到是他了,見他趴在窗口,擔憂他掉下去摔個屁墩兒,于是趿了棉靴下地,步行到窗前,將窗子完全打開,再將那個貓貓祟祟地趴在窗口的崽兒抱了進來,“阿耶不在,你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