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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撤離了指尖,望著余怒未休的緒芳初,低聲說:“晚間有慶功宴,你阿姐無恙。你來便知曉了。”
恕她對這種慶功宴沒有絲毫興趣!
緒芳初抬腿欲走,忽又聽見他說“阿姐無恙”,她方走了兩步的腿又沒出息地死死按了回來。
蕭洛陵長呼濁氣,手掌按住了腰間的盔甲,向殿上臺階便坐倒,似脫力了一般,朝她抬眸暗聲吩咐:“醫(yī)箱帶了么?給朕包扎一下。”
這時,擅長審時度勢的大監(jiān)又率人進來了,小心翼翼、有條不紊地開始為陛下解甲。
這甲胄一解,露出盔甲之下雪白的中衣,但見衣衫間血跡斑斑,暗紅扎眼,駭?shù)枚Y用倒抽涼氣,大罵反賊忤逆,竟敢刺傷陛下,簡直是禽獸不如。
蕭洛陵笑回禮用:“省了。何況這血有一大半不是朕的。”
禮用轉(zhuǎn)而又贊:“幸而陛下武功蓋世!這才剿滅了賊人,老奴這些時日都嚇壞了,幸得陛下回來了,老奴差點兒就要追隨陛下而去……”
蕭洛陵反問:“當(dāng)真,你從來沒有想過向桓氏兄弟倒戈?尤其是在朕傳出死訊的時候?”
禮用才捧了一身沉甸甸、血淋淋的盔甲正欲佝腰退下,聞言大吃一驚,慌不擇路地跪倒在地,口中驚呼:“陛下!老奴一片冰心吶陛下!天日可表吶陛下!”
說著就要哭出血淚來,蕭洛陵懶得聽,拂了拂手道:“得了,下去吧。”
禮用終于把心揣回了肚子里,呼出一口濁氣,“哎”一聲應(yīng)下,抱了那身染了血的裂甲出了太極殿。
原本佇立的緒芳初,見他傷勢的確不輕,仍往外有血絲涌出,她沉默著咬住了下唇,將醫(yī)箱打開,取出里邊的金瘡藥、剪刀與紗布,開始替他處理傷口。
蕭洛陵將帶血的中衣解開,露出堅實魁碩的胸膛,在那肌理起伏、線條猙獰的肌肉上,本就盤踞著一條長達數(shù)寸的舊疤痕,這舊傷愈合不佳,結(jié)得疤痕丑陋而兇惡,直逼人眼。
除此之外,這一次他的腰腹處又多了一道刀痕,他全身上下也就這道刀痕需要仔細處理,旁的都是些微表皮之傷,看著厲害,實則她平日里拿刀削個水果也能造成差不離的效果,緒芳初蹙眉,拿了繃帶只專注地處理那一道傷口。
出于醫(yī)德,她現(xiàn)在還能按得住火氣幫他料理外傷,已經(jīng)很不錯了。
蕭洛陵將身體微微后仰,看著她埋首為他料理傷勢。
殿內(nèi)撲入白晝明燦的陽光,照著她身影四周仿有游絲浮動,發(fā)絲之間滿是熠熠的明暉,周身的那股氣質(zhì)若珠玉般高華而灼眼。
仿佛只是看著她,心底便有一股說不出的滿足感,這種滿足之外,甚至更滋生出不能為人道的竊竊之歡。
仿佛私自偷盜了連城之璧般,對這樣的寶物據(jù)為己有,無邊的竊喜之中,又有一分唯恐失之的惶懼。
復(fù)雜,濃烈,忽上忽下,時喜時憂。這種感覺,他亦是第一次如此明晰刻骨地領(lǐng)會。
蕭洛陵低頭看著,腰腹的傷處被沾酒的棉絮擦拭,又落了金瘡藥粉,其實甚痛,但這種疼痛沒令他有半分悸動,反倒是她,只是眼睛看著,心跳便似按捺不住怦然。
“今日一句話都吝嗇對朕講了?”
見她只是出于醫(yī)者的身份專心地替他處理傷口,一言不發(fā),蕭洛陵先沉不住氣了。
緒芳初垂眸替他纏腰上的繃帶,緩言:“陛下說笑。”
蕭洛陵皺眉:“怎么變得這么生疏?朕贏了,護住了長安城,護住了你與太子,不該值得高興么?朕已說過了,你阿姐無恙。長安也未曾因為此戰(zhàn)有平民死亡。”
不過最后那句他說著也虧心,傷亡雖微乎其微,但并非沒有,只是朝廷會給予撫恤。
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他對威脅自己的人素來心狠手辣,否則何以今日能成為開國之君。歷來仁君都是后世者要掙的名聲,不是開國皇帝。
緒芳初淡淡地道:“好了。”
蕭洛陵垂首一看,自己的傷處已經(jīng)包扎好了。
她起身要走,收拾好醫(yī)用之物便不認人了,驚得蕭洛陵起身欲攏了她身子揣進懷里,緒芳初皺眉制止他:“陛下傷勢要靜養(yǎng),腰腹不可使力,否則傷口還會崩裂。”
“阿初。”
他不知怎的,覺她態(tài)度有異,心里空落得似無著力處,很不安。
喚著她的名,明知對方無動于衷,他也束手無策。
緒芳初背上藥箱,語氣如常:“陛下只管殺伐果斷,為了清剿叛軍陛下有數(shù)萬苦衷,卻不知望舒殿里為陛下哭了這么久的孩童,在得知阿耶死訊之時,險些背過氣去。于心何忍。”
緒芳初一手攬上自己的包袱,頭也不回地出了太極殿,回自己的靈樞齋。
午后,叛黨首惡便被推到大明宮外,當(dāng)長安百姓的面,梟首分尸。
要說,這位新皇陛下剛進駐長安之時,長安百姓震惶如飛鳥,抱頭逃竄,生怕逃晚了一步便被那些喜好隳城屠人的賊人捉去宰了,可是等來等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新君的屠刀從始至終都沒有揮向黎庶,而是對準(zhǔn)了曾魚肉他們的官紳,看那些平日里沐猴而冠的老爺們被砍頭,怎能說不是一大快事?
更不消說這些天殺的反賊,太平日子里要造反,害得他們閉戶多日,生意做不成,走親訪友也走不成,家里米缸都見了底,挨餓受怕了這么久。
所以如此大快人心的盛舉,吸引了不少長安百姓爭相圍堵,爛菜葉與臭雞蛋直往那些狗官身上招呼。
可人堆里接著就傳出驚疑之聲:“咦?三大國公今日只斬了兩個?”
這時候立刻便也有人認出:“是啊!這里只有兩個國公,還有一個大反賊,怎么不在里頭?”
冬日的白晝似是格外短,午時過后反賊處斬,大家心滿意足地拍手稱快一番,便轉(zhuǎn)身各自散去,于是黃昏猝不及防地墮入歸鴉的巢穴里,又從鴉巢落入了地平線之下,昭示夜色對人間的垂顧。
晚間大明宮內(nèi)櫻園舉辦了慶功宴。
緒芳初說了不想去的,但她回到靈樞齋之后,等到天黑也不曾見阿姐的身影,不大敢相信阿姐無恙,想著蕭洛陵的話,她得問個清楚明白,她還是出席了慶功宴。
禮用眼尖,遠遠地見到緒芳初來,便立刻安排她就座。
緒芳初對筵席沒興致,詢問禮用:“大監(jiān)今夜,可曾見過緒三娘子?”
禮用納了悶:“緒三娘子?沒見過。”
他驀然想起一事,“對了,醫(yī)官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