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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抿了抿唇，埋首逃出了太極殿。

夜色清寂，月華無塵，長風(fēng)吹徹宮室萬千，森然蕭寒。

禮用畏冷，哆嗦著摟緊了身上的披裘，到底是沒叫住逃走的緒醫(yī)官。

許久也不聞太極殿的動靜，不知道陛下是否要人服侍，殿內(nèi)燈火也未熄滅，聽著方才的動靜，怕是有些激烈的。

也許陛下正需要一盞清心茶，禮用心里一定，教人將茶水沏好了，自己端上茶湯躡手躡腳地探尋入殿，“陛下，這是清心茶，吃了能安神。您切勿動怒，醫(yī)官有交代，陛下養(yǎng)傷期間得戒驕戒躁，傷才能痊愈得快。”

他試圖端茶進燕寢，可還沒走到榻前，便被蕭洛陵揮手打落，碧瓷茶盞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茶湯四濺，茶香四溢，禮用駭?shù)檬帜_冰涼，急忙跪下求饒。

蕭洛陵看了一地的清心茶，唇角扯了下，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

“將太醫(yī)署的暗衛(wèi)撤了吧。從今以后她的消息，不要送到朕這里來，朕不想知道。”

禮用只知曉太極殿內(nèi)鬧了齟齬，卻不曾想居然如此嚴重，陛下的喜怒哀樂都被緒醫(yī)官牽住了，以前也常有不快拌嘴的時候，但還從沒有說過要撤了打醫(yī)官第一天踏入大明宮就安插在太醫(yī)署外的暗衛(wèi)。

禮用將手背上的茶湯拂干，口中訕訕地應(yīng)：“是，是。”

“桓氏兄弟呢？”

“回陛下，刑部獄司里押著呢。”

“甚好。替朕備一匹快馬。”

禮用連忙躬身回道：“老奴這就去。”

緒芳初疾行逃離太極殿，一路奔到角門時，才騰出空，氣喘吁吁地將鞋履穿好，發(fā)包扶正，衣襟之中的暗扣一顆顆系好。

她歇下了奔跑的腳步，氣息不勻地穿過角門與箕門，走向夜色深沉之下殘燈明滅的太醫(yī)署。

這一晚上，似是風(fēng)平浪靜，無事發(fā)生，她也早早地便已入睡。

次日一早，靈樞齋便有動靜，緒芳初聽到廊廡前鳥籠里的歌聲，睜眼一看，臨床原本空蕩蕩的臥榻上，坐了一人，背影清皎，如芳蘭芷，如雨前茶，正垂首撫弄胸前的烏發(fā)，木梳滑落，將發(fā)尾一綹綹梳直。

“三姐姐？”

緒芳初驚訝地擁被而起，她感動不已，“你真的回來了！”

緒瑤琚被她動靜嚇得不輕，回眸看向她，比劃出一個噓聲的動作：“紫君還在睡。”

結(jié)果魏紫君的聲音一同響起來：“瑤琚姐姐你回來啦？真好，我們四齋三俠又聚在一起了。”

魏紫君純屬是被緒芳初咋咋呼呼的聲音吵醒的，本來心里有幾分埋怨，可一醒過來便見到了緒瑤琚，真是心下大喜，三個人霎時都坐到了緒瑤琚的床榻上。

緒芳初道：“我聽說魯國公留你給他家的老夫人治病，如何了？”

緒瑤琚點頭：“老夫人只是痰濕，用了一貼藥已有好轉(zhuǎn)，剩下的就是要將我開的藥連日煎服。”

魏紫君感嘆：“瑤琚姐姐你真厲害，我們下個月才能出宮前往長安各大醫(yī)館藥鋪實地學(xué)習(xí)，而你已經(jīng)能獨立看病了！”

“沒那么神，”緒瑤琚謙虛拘謹?shù)匾恍Γ拔揖褪堑魰樱磿纤瞄_了方子，恰好能對癥罷了，巧合。”

緒芳初凝視著三姐姐愈發(fā)明朗鮮潤的秀靨，忽問：“我聽說，昨日卞將軍提劍殺進了國公府欲救阿姐，阿姐可曾見到他？”

緒瑤琚呼吸微滯，臉色有些不自然，“見到了。”

緒芳初聯(lián)想近來卞舟的種種反常之處，道：“三姐姐，卞將軍喜歡上你了？”

緒瑤琚微赧：“何出此言。”

緒芳初本欲再問，那阿姐如今心里可還有他。

可這到底是阿姐的心事，她又何必多問，如果他們兩情相悅，那么走到一起自然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緒瑤琚卻放下木梳，來握住了她的手，不確定地問：“阿初，我不知道我的心如今還有沒有他，怎么辦？”

這番心事，不好說與旁人知曉，自家親姐妹卻是無妨。

她真是彷徨，找不著一點兒方向，看不清自己的心，更加不知如何回應(yīng)卞舟突如其來的動心，他是真的對她動了心了。

昨日里他提著一把長劍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說，要是魯國公不把她交出來，休怪他翻臉，不顧叔侄之情了。

一整晚魯國公府上下都在討論他的“沖冠一怒為紅顏”，緒瑤琚又非頑石，怎會不明，他大可派人來救她，何須親來，又何須與往昔并肩而戰(zhàn)的魯國公如此刀劍相向，他是關(guān)心則亂。

可這一切看在緒芳初的眼底又是不同。三姐姐這番情態(tài)，分明是對卞舟余情未了，兩人怕是很快就能成事了。

一切都在太極殿那人的掌控之中，所以三姐姐落入魯國公府興許也是。

這就是他說的，他會為卞舟與阿姐做這個大媒的。

他又成功了。

從太極殿出逃的接下來兩日里，太醫(yī)署一如止水，風(fēng)平浪靜。

只除了一樁逸聞，在女弟子間傳開，說是那位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卞將軍，他又來了。據(jù)說是在等人，每日就盤桓在太醫(yī)署外，也不說話，旁人問他，他只說在等緒娘子。

謠言就是這么傳出來的，因為太醫(yī)署內(nèi)有兩位“緒娘子”，而緒芳初因為中秋宴上卞舟的表白，成了頭號懷疑對象，她們私底下傳小話說，卞舟對她用情至深，不能自已。

姚月華的齋友孫玉娘，就來偷偷尋緒芳初，在下學(xué)后拿書袋撞她胳膊，賺走緒芳初的注意。

對方勸她：“要不你還是出去見他一面，看卞舟將軍也怪是可憐的。喜不喜歡的，讓人心里有個數(shù)吧！讓一個男人成日里這么干等著也不是個事兒。”

緒芳初深長地呼吸，“沒有必要。他等的人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