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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芳初神情尷尬,擺了擺手:“實不相瞞,下官也只是用在按摩科學來的法子,給陛下按摩來著。”
那人先前壓根沒病,或許頭幾次是有的,后來他便好了,只是裝病,就為了召她侍疾。
林醫正愕然之下,看了一眼如花似玉、膚若凝脂的女醫官,又看了一眼鶴發雞皮、臉長得茄子似的李醫正,終于明白了為何陛下不讓他倆按摩了。
李醫正卻還沒明白,他一把拉住緒芳初的胳膊,“醫官,還是你來救我們吧,這太極殿真不好伺候,這喝藥見效慢,有沒有成效還不知,陛下那胳膊不是一朝一夕能養好的,他不讓我們行針,又不讓我們按摩,還得是醫官你親自去——”
“不不!”一聽說要讓自己去太極殿,緒芳初驚惶推辭,忙掙開醫正的手掌往外逃。
想自己那日逃離太極殿的時候,陛下就說過,讓她永遠別出現在他面前,否則——
對了,他有說過“否則”么?
好像是沒有。
撂狠話,撂到一半不撂了,留下后頭半截讓人浮想聯翩,愈發誠惶誠恐起來,生怕后頭隱藏的半截是“拉出去砍了”,雖應當不至于如此,但終歸也是讓她畏懼膽顫。
李醫正也奇怪,往日陛下召太醫署侍疾,都是召見的女醫官,可這回呢,卻讓他們倆戰戰兢兢地侍奉,緒醫官又這般推辭,他也是有家室的人,加以揣摩后漸漸也明了了幾分。
相親相愛的少年男女,口舌之拌那是常見之事,就如那少年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柴米油鹽里俱是針鋒相對,互不肯讓。陛下的年紀么,雖算不得什么少年了,但六宮無人,殿下生母未明,可見陛下也是罕經人事的,自然也就與緒醫官有些齟齬沒能處置妥當。陛下是天下共主,說的話,覆水難收,也確實,他要是不低頭,人緒醫官這樣嬌滴滴的小娘子怎么敢再主動攀附太極殿,誰的腦袋也就一顆。
難伺候,太難伺候了!李醫正心里長吁短嘆道。
隔日晚間,太極殿沒有再來人,望舒殿倒是來人了,來請緒醫官為太子殿下請平安脈。
晚晴頻頻相邀,緒芳初卻之不恭。心想她自己小心一點,只是去望舒殿,繞道太極殿,必不會讓他發現自己,總不可能他不見自己,自己也一輩子不能見蕭念暄。
小家伙在殿內,盤腿往那氈毯里一坐,暖光結著桔紅的暈,照在蕭念暄噘得小山似的嘴巴上,照得那雙肉嘟嘟的唇瓣紅艷艷的,頻婆果似的惹人愛憐。
“這是怎么啦?誰惹我們家小殿下生氣了?”緒芳初笑吟吟撫他小腦袋。
娘親來了,蕭念暄才托著香腮,對一大桌美味珍饈嘆息:“阿耶都不給暄兒做飯了。這些都不好吃。”
他是被養刁了嘴,這可真是陋習。
緒芳初想自己從小待在庵堂里,連肉食也吃不上,為了吃一口肉,還得自己學會打獵,打完了獵物自己偷偷地烹飪了享用,不敢拿到佛前來,以免褻瀆了清凈。就這樣,她不也健健康康地長大了么。
再一看這肥嫩嫩的小太子,心想著再慣壞了嘴巴去,只怕長大了就是一個小胖墩兒,這么漂亮的五官,胖了有些兒可惜。再說他身為儲君,胖得敦實可親的,也不威嚴。
緒芳初決心好好地同他講一講道理:“但是御廚也精心準備了,只是不大好吃,但也不難吃,你不吃,難道要糟蹋了這些來之不易的糧食么?”
她想到那人的病,怕是,連鍋鏟都拿不起來了吧?連為兒子做飯都做不到了。第一次他讓她侍疾時,還是能如常地為蕭念暄下廚的。沒有想到這回這么嚴重。
“再說,”她收回心神,強迫自己不去想,又道,“阿耶是生病了,病得不能給暄兒做飯了,你將就些,做一個孝順聽話的乖寶,好不好?”
蕭念暄也知道阿耶最近病了,本來也不想鬧,“可是阿耶他病了,卻出去打獵了,阿娘你說,阿耶都還能打獵,也不能和暄兒一起吃飯嗎?”
“這個……”緒芳初實在也沒想到,他居然還有拉弓的力氣,胳膊都傷成那樣了。
兩位醫正都道嚴重,都道束手無策,服用兩貼藥是絕無可能好的。
在手臂舊疾復發,關節受限,胳膊都近乎難以抬起的境地里,他跑去打獵了?這不是胡鬧么?
緒芳初終于隱隱約約意識到,皇帝的反常,只怕仍與前日太極殿他們的不歡而散有關。
蕭念暄實在沒有胃口,眼巴巴望著娘親道:“娘親,你能陪暄兒用飯嗎?”
緒芳初心亂如麻地應下,用飯時,口中回著蕭念暄呶呶不休的話,眼瞳卻不停地望向窗外天色,天色已經這般黑濃,那人仍未肯歸么?若再不回,只怕長安宵禁,他今夜只能在野外留宿了。
緒芳初的擔憂是有道理的,用完晚膳,蕭念暄留她在太極殿游戲,玩了一會兒的射覆,又蒙眼玩了一會兒躲貓貓,到了時辰傳來打更的聲音,原來三更天已到,長安該要宵禁了。
她一把扯落眼前阻礙視線的衣帶,揉了揉朦朧的眼眸,“暄兒,時辰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你一個人睡吧。”
蕭念暄留不住娘親,只好眼巴巴地目送娘親離開。
他真不懂,為什么今天他告訴阿耶,他要讓阿初到太極宮來玩,阿耶就召見了卞叔叔兩個人出去打獵了。
他更不懂,阿初為什么也一副不想見到阿耶的樣子。
大人之間的事情好復雜,他的腦袋好癢,想半天也想不出。
緒芳初以為,皇帝應該會趁著宵禁之前趕回大明宮,結果他是一夜未歸。
天子白龍魚服前往西郊打獵,若是趕上了城門緊閉,怕是也很難回轉,他干脆就歇在了山中。
翌日一早呢,回來了,只是回來的時候也不安生,整個太醫署駭得鳥雀息聲。
諸位太醫駭得兩股戰戰的,緒芳初身為助教也在其列。
太極宮來人說,陛下在打獵時遇到了一頭餓了幾天的兇蠻野獸,搏斗之下負了傷。內侍官將陛下的傷勢繪聲繪色地渲染了一番,接著便提走了太醫署治療外傷最拿手的醫科教習羅醫正。
緒芳初追了一步,想問那內侍官,陛下是傷在哪個部位,可需要縫針,那人卻走得飛快,壓根沒給她攆上的機會。
緒芳初攥緊了拳,垂眸看向腰間早已準備好的醫箱,像是自作多情一般,肩膀松垮了下去。
傍晚的時候,于太極殿侍疾的羅醫正也回來了,堂前諸同僚均火燒眉毛地焦灼等待著,一見羅醫正進門便道:“怎么樣?”
羅醫正舒了口氣,將額角的汗珠一點點拭干:“傷口已經縫合,無大礙了。陛下是被獸爪所傷,傷在后背,雖然裂隙不長,但獸爪鋒利細長,導致傷口頗深,必須縫合,幸而只是皮外受創,未能觸及臟腑。”
緒芳初舒了一口氣,心里暗暗地罵他,活該,舊傷還沒好就跑出去打獵,這回傷上加傷,總該是老實了吧!
太醫署上下也終于心安,有人更是明目張膽地祈求起來,祈求陛下給條活路,可莫要再這般折騰了。
再折騰下去,整個太醫署可就雞犬不寧、人人自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