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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學后, 緒芳初正打算回靈樞齋更衣,脫掉統一制式的醫官袍服,換上女式羅裙綢衫,不料下學途中聽聞有人帶話, 說是卞舟將軍在太醫署外等自己。
緒芳初這下滿腹疑竇, “你確認沒聽錯?卞將軍要找的人, 是我, 不是我三姐姐?”
傳話的人頷首回答:“是的,是緒醫官您。”
緒芳初心下莫名,反賊圍困大明宮時,她和卞舟共同據守太極宮,也守出了一種肝膽相照的英雄惜英雄之感, 她想著他或許的確尋他有要事,便轉道出了太醫署去見他。
太醫署外,那個盤桓了多日的少年男子,已經沒有了先時的焦灼、情怯與慌亂,見到她出來,喚了她一聲“四娘”,語氣還如昨日般親切,但親切之中又似多了一分恭敬。
緒芳初按下心緒,應了一聲,極力表現得坦然,“卞將軍,何事。”
她內心并無異樣,只是覺得幾分忸怩,多半是因為這人就在不久之前,還信誓旦旦地向她表白,這么快便又移情別戀。當然這并不是卞舟有過錯,而是這轉變多少有些突兀,今日他又找自己說話,難免讓人心生猜測,疑心他是否在她們姐妹之間反復橫跳。
相信阿姐也或多或少有些這樣的顧慮。三姐姐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不是純粹專一的喜歡,怕是看不上眼的,面對這種顧慮,她也畏葸不前。
緒芳初希望卞舟接下來要說的話,不要讓她們失望。
卞舟向衣袍襟懷之中索了索,掏出一封對折完好的信。
在這封信被取出的時刻,緒芳初的腦子開始嗡嗡地響:信!
她立刻警覺萬分,心生退避三舍之意。
卞舟瞧出她的尷尬,自己也尷尬,摸了摸鼻梁,歉然道:“實在抱歉,若非三娘一直對我避而不見,我本也不會出此下策。的確,送信是下策之中的下策……”
緒芳初聽明白了,終于長長舒出口氣:“你是想讓我替你向緒三娘子送信?”
卞舟誠懇地、赧然地點了一下頭,語氣極不自然:“嗯。請四娘襄助,幫我此回。”
緒芳初狐疑地望著他:“卞將軍,你難道就不怕重蹈覆轍?不怕我中途截了這封信,私自藏起來,又釀出禍端?”
卞舟語氣誠摯:“不會,三娘對我……之前,她對我,她藏了我的信,其實我早已經不怪她,今天的我只是慶幸姐姐如此厚愛過我。至于四娘你,對我是沒有那個意思的,況且這也并非情書,所以你不會的。”
緒芳初的眼尾輕輕一挑,目光落在他掌心執拗遞來的信件上,火漆封緘完好,上有:三娘親啟。
字跡是隴右豪杰如出一轍的龍飛鳳舞,瀟灑不羈之中透著一絲難看。
緒芳初接過了卞舟遞來的信,沉沉地呼出一口涼氣,“我幫你可以,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卞舟作揖行禮:“知無不言。”
“陛下打獵時真的受傷了?”想起上回奶團說他阿耶是和卞舟一起出去打獵,想來卞舟是最清楚內情的,緒芳初不大相信對方真的拿身體開刀,“你實話說。不然我不幫你。”
卞舟卻猶疑了,“這”了個開頭,便不接下文。
如此緒芳初便明了,她抽身道:“我去幫你跑腿了。不過我阿姐看了這封信也未必會見你,望卞將軍做好心理準備。”
“我知。”這回對方接得很快,所以他方才“這”得婉轉千回的意思,不言而喻。
緒芳初揣了信件,回到靈樞齋。
正下了學,魏紫君坐在床頭寫藥案,緒瑤琚團身挨著梅花小案正烹茶,一面搖扇一面說,要等長安下過第一場雪,取梅花瓣上的細雪煮成茶湯,這茶才叫一個清香怡人。
猝不及防緒芳初進來了,她身上襲了一縷月光,將懷里藏得極深的信件取出,大大方方地交給緒瑤琚:“阿姐,你看。”
一見是信,緒瑤琚恍然明白,唇瓣不由地哆嗦了下,烏眸輕仰:“他給你的?”
緒芳初笑容溫煦:“我看卞將軍心誠,迫不及待地要當我的姐夫呢,也不知他信里寫的是什么,他說不是情書,真不是?我可不信。”
緒瑤琚的臉頰蹭出彤云,強忍羞意說:“不要緊,你也過來看。我沒什么好藏了。”
緒芳初本來要拒絕,畢竟是私人信件,不方便一同閱覽,可魏紫君早已高高興興地跳了過去,挨緒瑤琚坐下了,她都去看了,緒芳初干脆也不矜持,三個人就圍著不停氤氳出熱霧的茶爐,搓著冰涼的六只小手,拆看起信件來。
這的確不是情書,而是一封情真意切的道歉信。他向她道歉,對她造成了許多困擾,他這段時日要與父親回鄉祭祖,年前不會再返長安。
卞舟的老家也在扶風,祭祖訪親,這一來一往至少也得有半個月,若是耽擱,一兩月也有可能,等他回來,長安的年早過完了。
這個時候卞舟要走,多少有點兒“你不給我好臉色看我就放棄了不再執著了”的意思。緒芳初一看完信,便馬不停蹄地關照阿姐的態度。
讀完信,緒瑤琚緊繃的脊背似是一瞬坍落下來,她攥緊了信紙,眺望窗前的月色,疏疏樹影之后,錯落的宮室于月光里踴伏,周遭安靜得只有風拍向窗欞的颯颯聲、火苗舔舐茶壺冒出的噗嗤聲音,像是謔笑。
瞧她,又拿喬一般,他好不容易回頭看她,她又將他逼得心灰意冷地走了。
“三姐姐?”
緒瑤琚將信收好,強行保持平靜,“等我們年考后,便要回家過年節了,確實年假前在太醫署也沒有幾日,應當好好應考才是。我和他本來就沒什么緣分,他突然說喜歡我,我也不明白他看上了我哪點兒,既然都走了,我也不糾結。”
緒芳初本想勸慰些什么,一想到自己也是滿頭包,霎時說不出話來了。
她將醫箱歸置妥當,衣柜里薅出一身色澤清鮮亮麗的襦裙,淡葡萄紫的攢枝葡萄紋齊胸襦裙,腰間束條葡萄藤綠的鸞絳,外邊則是一身同色的廣袖大衫,迤邐及地。
青白間色的幞頭摘掉,放下緞子般的長發,束成一把單刀髻,鬢邊簪兩朵掐綠透粉的海棠華勝,斜倚水晶串枝葡萄的琉璃簪,垂下三股及頸步搖,如珠簾般輕曳,更襯其人豐姿冶麗,媚態如風。
打扮好之后,緒芳初趁夜色正濃偷溜出了門。
過角門和箕門時,她心里還有些打鼓,怕被人攔下。
那塊能幫著她在大明宮暢行無阻的玉佩,自借了卞舟之后,便似有借無還,不知到哪里去了,可卞舟手里邊沒有,那自然是回到了某些人手里,如此重要的虎符,總不能丟了,卞舟還能絲毫都不著急。
好在日子久了,在太醫署與太極宮常來常往,時常與諸位值守禁軍打照面,大家知曉是緒醫官,也不阻攔。
緒芳初便混過了一眾眼目,終于緊趕慢趕地抵達了太極宮。
值夜的禮用,一見到盛裝而來的緒芳初,霎時眼明心亮,急忙搖著塵尾迎下來,口中“唉喲”一聲,“緒醫官,什么風把您吹來了?陛下今夜無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