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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靈師太是修行人,但可能是佛法太淺,不如靜慧師太沉得住氣,當下她便捋起衣袖要論理,聲音的調門亦高了許多。
“夫人講話要評理!你家的四娘自己要生產,遇上難產,難道也是庵堂看護不力?”
此言一出,花廳內部陷入了一團死寂。
緒廷光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他一陣眼暈,心跳狂急地跳動:“師太你何出此言?”
李衡月更是駭然不已,怔愣道:“家里清清白白的娘子,容不得人誣蔑,爾等出家人,怎能對一個待字閨中的娘子如此含血噴人?”
說著說著,李衡月義憤不平起來。
難道是這兩個老尼姑,見打秋風不成,就紅口白牙地往家中娘子身上潑臟水?
靜慧師太意圖攔住靜靈師太的嘴,可慢了一步,愣是沒攔住,靜靈師太了解師姐的秉性,和師父一般柔和,向來與人為善,說不來一點重話,可她不同。
靜靈師太扯高了嗓門,不顧花廳外早已有下人豎起了耳朵,她愣是說得人人都聽了去:“難道是貧尼捏造事實不成?出家人不打誑語,就算貴府家主與夫人不肯信貧尼一人之言,也盡可以去云州打聽。”
緒廷光立刻使了眼色,令家中管事將庭院里掃塵的下人盡數驅逐、封口,他坐立不安地起身,問一直古井無波的靜慧師太:“師太,適才靜靈師太所言,可是真?小女真的……”
靜慧師太閉目,口中溢出一聲長嘆,緩慢地點了頭。
緒廷光的心跳失了衡,他焦躁地近乎暴起,讀過的書、修過的涵養硬生生摁住了他要暴跳的雙腿,他再三確認,聲調壓著火:“果真?”
靜靈師太反問:“還能作假?”
緒廷光霎時憤慨難言,一時又頭大如斗,這可是一樁見不得光的丑聞!
若是傳揚出去,整個緒家都將會聲名掃地!
緒廷光怎么也沒想到,老天開了如此大的一個玩笑,突降此等噩耗下來,打得人猝不及防。
緒廷光立時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螻蟻,負著被汗水浸濕的手,恨不得一腳踹翻了藤椅。
李衡月瞠目結舌地扶住夫君,唯恐夫君因為血流激蕩、血壓飆升倒地不起,她凝視兩位師太,重新確認:“師太可有憑據,好端端的女兒,怎會……那個男人是誰?”
這一問,倒是問到了點子上,緒廷光霍然也抬起了頜面,腦門噔噔地跳,兩眼如火。
他咬牙切齒:“那奸夫是誰?”
此人竟敢致令他清白的女兒失身,更令緒家的顏面掃地,他若知曉了那狗頭奸夫是誰,定是要手刃了此賊!
靜靈師太卻道:“不知,四娘子從未對庵堂提過那人。”
緒廷光又沉了寒眸問:“那么,她生的那孽種今又何在?”
靜靈師太搖頭:“四娘子不愿養,將那孩子送了人了。是個男嬰。”
緒廷光只覺得胸腹之間血流激涌,一股熱血沖上頭顱,令他倒踩幾步險些仰倒在夫人懷里。
完了,真是完了。家中出了這么大的丑聞,那孽障,竟還裝作無事一般,將如此重大的傷風敗俗的丑行對他們隱瞞不報!
緒廷光簡直失了神,他捶胸頓足,對身旁擁住他的夫人氣苦不已地道:“夫人!這是我緒廷光的劫啊!夫人!”
李衡月呢,雖然有時不待見緒芳初,可也是真真正正將緒芳初當成自家人看待的,怎料想她卻不拿自己等人當一家人,居然在外頭與野男人無媒茍合,還珠胎暗結,生下一個野種!
長安貴女也偶爾行事放蕩不羈的,但還從來沒有鬧出過這等未婚先育的丑行,這要是傳揚了出去,她還談什么彩耀門楣臉上有光,只怕走出去一輩子遭人戳脊梁骨!
送走了兩位來者不善的師太后,李衡月終于意識到,這件事絕對不能被大肆傳揚,一定要封口。
不論如何,首先要穩住有備而來的那兩位師太,不能讓她們再出去胡說。
所以李衡月畢竟還是將修繕金身的錢給出了。
回頭,她與已經傻愣了的夫君商議后續的處置事宜,她認定:“那兩個師太的話,可以信,但不能全信,現在夫君不能慌亂,我們先想個法子,讓緒芳初回家。”
“對,”緒廷光的腦子現如今真是一團亂麻,完全沒了平日里處變不驚的處事之風,料理這些內宅之事到底還是夫人的頭腦與手段更清晰了當,他只好完全服從,“先將她弄回來,當面質問!”
緒芳初收到了一封家書。
彼時,陛下正從庖廚里出來,將熱氣騰騰的香酥雞和乳釀魚布好,打算招待她用飯,回眸卻見她眉心輕蹙,似遇上了難題,壓沉聲線問:“怎么?”
緒芳初將家書拿給他看,陛下接過,掐在指尖,一目十行地掃了幾眼,墨痕一般的長眉也如出一轍地蹙了起來,“緒相病了?”
緒芳初點頭:“說是病得不輕,半邊身子都僵硬了不能動彈,讓我與阿姐請太醫令通融,提前回家。”
信里描述的阿耶的癥狀,像是中了風邪。
“真病了?”陛下總有點兒不太相信。
緒芳初沉吟道:“我猜測是李夫人太思念阿姐,想出了這么一轍,我是捎帶的那個。”
蕭洛陵合上信,語氣有些不穩:“既知是假,可以不去么?”
緒芳初遺憾告知:“這是孝道,是人倫啊,陛下總也不想讓臣背負一個不孝之名吧?再說臣入宮也有大半年了,就這半年,攏共才出去兩回,夠盡心了,騾子還得喘兩口氣呢,臣是真吃不消了。”
“朕讓你吃不消么?”
他突然幽幽怨怨地問,驚得緒芳初心跳驟亂。
“沒有,陛下沒有讓臣……嗯對,陛下是讓臣吃不消了。”
她總得讓他知曉,他這人有多可惡。
“臣的身子已經沒有一處是清白的,也沒有一點兒好皮了,陛下您要看看么。”
他垂了眸光,許久沒有說話,像是陷入了自我消耗,情緒肉眼可見地低落。
緒芳初沒法不哄著這人,雖然陛下是有口皆碑的英明神武,但保不齊會因情緒影響對前朝的決策,看看她都為了這個江山社稷操了多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