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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廷光再度壓沉眉弓:“不必殺人,但將人發(fā)賣到嶺南做苦役,你阿耶還是有這能耐的。只要他一世回不來,你我就都安全。四娘,你不必替他隱瞞,這是為你、為阿耶、為緒家都好的事。”
他想,左右這幾年,那個奸夫再未曾出現(xiàn)過,可見兩人并無多少情分,只是亂世之中各取所需,用完即扔的一段露水情緣。
如此倒也好辦,四娘是個聰明人,又懂得些手段,斷然不會為了男人尋死覓活,與家族決裂,否則她當初就不會隱下此事回來。
既然知曉利害,對聰明人誘之以利,是上策。
“只要你說出那人是誰,你想要什么,阿耶都能應允。”
頓了一下,他又補上一句。
“就當,是阿耶這么多年對你虧欠的補償。”
緒芳初哂然:“不稀罕。不過阿耶可以放心,他不會再出現(xiàn)在你面前,更加不會將這段有辱門風的‘丑事’說出來。”
“那孩子呢?”
緒廷光聽出緒芳初的意思,那個男人多半是在亂世爭斗之中死了,但他仍不能完全放心。
“孩子被送走時,才三個月大,阿耶指望他能知道什么?”
緒廷光沉默了。
素未謀面的孫兒,就這樣被送走了,連他也感到有幾分可惜,但一想到這孫兒是那奸夫所生,又覺得送得好,送得解氣。
緒芳初抬了抬眼簾,將被綁縛的雙手拿給緒廷光掌眼,“緒相打算如何處置于我?將我一輩子綁在這里么?我如今也是太醫(yī)署的醫(yī)官,算是與阿耶同朝為官,共同效力于吾皇,若是休沐之后陛下與太醫(yī)署等不到我回,阿耶打算如何應付陛下施威?”
緒廷光惱火不已,“你還敢威脅于我?憑你芝麻大點的小官,太醫(yī)署沒有一個,還能頂上一百個,你也不過為陛下侍了幾回疾,當真以為就入了那位的眼么?也太不知天高地厚。”
但他確實沒想到該如何處置緒芳初,郁悶地揉了揉脹痛的眉心,踱步了幾圈,等到夫人回來了,他才推開門離去。
緒芳初便知曉,他們并不給她喘氣的時間,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這是要演起來了。
黃昏時,緒家傳了晚膳,緒廷光沉默不發(fā),心里一直默默盤算。
聽四娘的意思,此事那始作俑者早已人間消亡,知道內情的人極少,只要想法子封住一些人的口,還是能夠制止外泄。
世家大族里,哪個沒有一兩樁丑聞,絕大多數(shù)都掩埋得極好,未能被人挖掘,這就是本事。
緒廷光是朝廷大員,只有處理國政的本領,對家族內院則手生,因此這件事,還得拜托他能力出眾的夫人才好。
至于四娘,這回決不能讓她再回太醫(yī)署。
先前朱嬤嬤鬧過一回靈樞齋,如今緒廷光想來當真是驚險,若是被那嬤嬤驗明正身,他也早就聲譽掃地。為了杜絕類似的隱患,緒芳初絕無可能再回大明宮。
他這會兒福至心靈,想到一法,不如讓她上山帶發(fā)修行去,就說她早前受佛法所召,如今塵緣已了,六根清靜,還于山中繼續(xù)潛心修行,以醫(yī)渡世。
緒瑤琚顧盼數(shù)眼,這方桌面上,只有父親、母親、弟弟與自己四人,不見四妹妹來,她好奇地問:“阿初怎么不來?”
李衡月連忙道:“哦,你四妹妹身子不適,她說不用飯了。”
緒瑤琚道:“我去看看她。”
李衡月又是急忙阻攔,按住了女兒的玉指,道:“不忙,晚膳不吃不打緊,四娘說不準在瘦腰呢。你看她一向愛美,不如等會兒你到為娘房里來看看,正好我這里多得了幾樣布緞,你挑一匹,我拿來給你們姐妹裁一身一模一樣的裙。”
緒瑤琚總覺得母親有些奇怪,但又說不上來。
心想四妹妹可能近來夜夜歇在太極殿確實是感到疲累,所以一早便歇下了。
次日早間,也不曾見到四妹妹的身影,和月居閉了門,說是四娘子著了病氣,要安心休養(yǎng)兩天。
緒瑤琚想去她的和月居看一看,但這日正好到了年節(jié),一大早地,家里頭忽然熱鬧了起來,原是兩位出嫁的阿姐回門送節(jié)禮來了。
長姐緒璇璣,比她年長五歲,十六歲早早地出嫁,孩兒如今都有七八歲了,這回是攜夫帶子地回家拜年。
二姐緒琳瑯,比她和四妹妹要大兩歲,十八歲嫁給了程家姐夫,便一直定居于薊州,鮮少回長安,因此與她姐妹間也有多年未見,這次亦是與程家姐夫一同回門。
姐妹之間多年未見,自然就有說不完的話,緒瑤琚忙亂著就暫時沒顧上去和月居。
一家子其樂融融,李衡月招待女兒女婿用早膳,飯桌上不盡笑語盈盈。
緒琳瑯才回長安,倒是聽說了家中兩位妹妹如今都在太醫(yī)署供職,深感欽佩,但左右不見緒芳初,便問:“我當年出嫁時,四妹妹還沒從云州回來吧,這么多年不見了,也不知出落得如何?今日怎也不見她?雖是庶妹,也是一家人,阿耶阿娘不能這般親疏有別啊。”
緒廷光與李衡月是知曉內情的,心里分外覺得委屈。
要沒有那檔子說不出口的事,他們幾時不讓緒芳初上桌了?但出了這檔子事,緒廷光都沒臉見人,緒芳初自己倒好,聽下人說,她在房里吃好睡好,心情開朗。
程雍常抱著女兒,自知身份低微,一直寡言少語,唯恐說錯了話,引得老泰山不快。
可緒廷光還是不能不注意到他,放下了酒盞,親和地笑問:“薊州到長安,路遠迢迢,你們才落腳吧,在長安可有住處?”
程雍常實在緊張,他心知肚明岳母對自己十有八.九是不中意的,這幾年待在薊州,又不曾打過照面,如今見了,只怕岳父岳母對自己多年以來的空缺更是心懷不滿。
他沉悶地連忙點頭,小聲回話:“暫借住于行館。”
李衡月一聽說“行館”便皺眉,“那地兒到底不如自己家里住著舒坦。”
緒廷光道:“官員入京居住行館是規(guī)矩,等有了宅邸便好。”
李衡月郁悶地瞥眼他:“他自己住是規(guī)矩,讓琳瑯和嬌嬌一塊兒去吃苦也是規(guī)矩?我是不管的,琳瑯,你這幾日就回娘家來住,讓嬌嬌和我睡。”
緒琳瑯看了一眼沉默的不敢發(fā)話的夫君,這么多年了,對他的怯弱不爭是又愛又恨,當下煩悶地皺了眉,“也好。我與母親也多年未見了,就讓他一個人睡行館那張硬榻去。”
大姐夫夏侯諄,手拍在有些垂頭喪氣的連襟的背上,試圖安慰:“ 別想多的。這些年你在薊州,讓琳瑯隨你離家去國的,和父母相隔萬里,人如今也是該聚一聚的,何況嬌嬌還沒見過外祖父呢。再有,你現(xiàn)在調到了工部,過不了多久,陛下洪恩浩蕩,賜下官邸,你有了去處再來接回妻兒,豈不兩全其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