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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香氣團繞的后灶屋關不住治出的菜香,宋風隨嗅了一鼻子的香氣,他輕咳了一聲,終是抬步走了進去。
段閻抬眼掃見飄然進灶屋來的哥兒,手上正節奏的切著寒瓜果皮,片下的瓜厚薄勻致,整齊劃一。
他一把捋進盤子里,看著走進的人微微彎下腰,跟只小貓兒似的皺了皺鼻子,嗅了嗅才起鍋的香炒雞雜。
“餓了?”
宋風隨沒回他這話,而是道:“從前倒是見家里的仆役買過鹵制的雜碎來吃,說是滋味極好。”
他在京時轎子出,馬車回,出入的都是酒樓大食肆,店里烹得要么是個鮮,要么是個珍,再便是個奇,自沒有像這樣的市井小菜。
人道吃這些下水的都是下等仆役和粗人,貴人金口是沾不得這些污穢菜食的。為此見著炒制的香氣撲鼻的小菜竟然是雞雜碎做的,他感到有些意外。
段閻知道宋風隨言下之意是他沒有吃過。
富貴人家山珍海味都吃不過來,自然不會愛一口牲禽的內臟,在這時代下,只有資源匱乏的平頭老百姓,才會不辭麻煩的將這些“穢物”清洗干凈來治菜。
“才宰了雞,就把這些東西理出來炒了一碟。一會兒留來我跟狗三兒他們吃,李娘子的孫子病了,不曉得家里請著了大夫不曾,心里掛念得很,我便讓她回去看一眼。中午沒人做飯,我順道一齊做了。”
段閻安撫宋風隨道:“另給你燉了雞,又做得有旁的湯和菜,不緊著這一樣菜吃。”
宋風隨挑眼看向段閻,語調慢慢:“怎就獨斷下不與我吃了?以前雖是聽這物不好,可今見著灶人手藝了得,偏便生了想一試的念頭。”
段閻微怔,旋即笑道:“你樂得試試也好。”
宋風隨便就待著灶屋這頭沒再出去,瞧著人駕輕就熟的刀工,菜板發出富有節奏噠噠噠的聲響,顆顆飽滿的大蒜瓣就碎成了均勻的碎末,一方軟塌塌的豬肉教片薄得發透。
又見著人對火候和油溫準確的把控,鹽醬油水合適的添放,備菜、添火、炒制,一系瑣碎事,獨一個人便有條不紊的做完了。
自幾回想搭把手,往灶下走,人道:“天熱,你別往灶下去,當心火烤著你。”
轉朝案臺的水盆邊去:“才打得井水,太涼了,你別動。”
好吧,那剝顆蒜總無妨:“大蒜氣味重,粘在你手上熏得很。”
宋風隨:..........
遂只得坐在一側的四方桌前,老實等放飯。
他安靜的看著忙碌的段閻,這些年他見識過許多出眾的男子,許才學斐然、許武藝高強,再不濟還有相貌絕塵的........但他從沒有見過段閻這樣的男子。
乍看來是個身端體修,直愣簡單的武夫,可細下卻又是個十分耐心體貼的人物。
通常來說武夫粗直,文人秀弱細致,但他似乎.........通取了兩者的優勢。
正直他出神的空隙,五道菜悉數上了桌,熱騰騰的飯菜香氣讓他回過神來,目光不由得都落在了菜上。
段閻取了碗盛了小半碗雞湯放在了人身前。
宋風隨原本挑剔的嗅覺,已經教治菜時的香氣給折服了,這廂便要看看口舌是個如何感受。
入口的雞湯燉的極為香濃,好似是濃縮了整只雞的精華似的,歷來不愛油膩的他,放在從前便是這雞煨出了這樣濃郁的好滋味,他大抵也不會多用。
不過彼時那是富貴胃口,這一路流放,鮮少有葷腥,尋常做的葷腥他又嫌腥實在咽不下,故此肚中幾乎沒了甚么油脂,人也比之從前還消瘦了不少。
今乍得嘗著能入口的葷腥,倒是還提了些胃口。
段閻看著人:“怎樣?吃不吃得慣?”
宋風隨點了下頭,碗里的雞湯盛得少,他道:“我再喝一點。”
“少喝些嘗嘗味便是了,湯里多是嘌呤,養身子還得多吃肉。”
那整著的雞腿不曾劈開,煨得皮微爛,內里的肉滲著湯汁,看著便滑而不柴。
一下子雞腿就進了宋風隨的碗里。
宋風隨張了張嘴,本想要拒,但見著雞腿倒也算不得大,便默了下去。
轉而執筷子試了試雞肉,倒真不枉一盅湯濃郁,這雞肉果是潤滑,半點不塞牙。
段閻見宋風隨吃東西還是慢條斯理的,很為講究,但到底不似先前干捏著筷子卻不怎么下箸動嘴了。
想是真能合一些他的口味。
于是他這才自己也動了筷子,昨晚他也沒吃多少東西,喝了藥一覺睡過了早時,看著時辰近午,便早飯都沒吃,肚皮也空空了。
許是菜確實好,又有人好胃口的人陪著一塊兒吃,宋風隨著實吃了不少,吃了一只雞腿,外又學著用小半碗粳米飯就雞雜碎吃。
脆脆的腸子和雞胗,要不去想著是哪里來的,單憑著口感和炒制的香味,不輸山珍的滋味,屬實送飯。
還有那寒瓜肉湯,口味清甜爽口,制的肉湯也不覺膩味。
有些像冬瓜肉湯,但又比之更清甜些,最要緊是夏季里沒有冬瓜,卻還能吃上相似口味。
不多喜好油膩的宋風隨覺得稀奇,滋味倒合他的口。
菜制的樣數多,一樣動不得幾筷子就飽足得很了。
段閻心下算著人吃用了多少,估摸人應當飽了,便不勸,長期食少的人一回吃得太撐,也傷胃得很。
宋風隨放下筷子,一餐好食,倒是教他沉郁許久的心情開闊了不少。
他食指輕托下巴,一雙美眸望著坐在對身吃飯的人。
“我倒是奇了,既有這么項好手藝,怎還會求不著你的那位竹馬哥兒?你從前究竟是做了什嚒。”
段閻聽著宋風隨似隨意似想看他笑話的問,不由愣了下。
怎還就捏著這事情不忘了,還真是說不清。
他看著宋風隨,默著沒談話。
“不愿告訴我?”
宋風隨見段閻這模樣,輕挑長眉。
“我不知道倘若他嘗過我的手藝,當初會不會選我。”
段閻思忖了半晌:“總之,我從沒有給他做過飯。”
這也算是實話實說了。
宋風隨聽了這話卻微怔。
青梅竹馬,沒曾給他做過飯,而他才與他相識多久,這便就.........
宋風隨一下止住后頭的思緒,這人一派直愣正經,看似不通兒女情,多呆似的,實則不僅很辦得出來些讓人姑娘小哥兒動心愛憐的事,時不時也盡說得來些油滑話。
原是朋友之間,想戲謔兩句,這廂反卻是遭了套。
宋風隨眉間輕動,實言來說,他覺得段閻是個不錯且可靠的男子,就他與人相識這些日子所感知到的性情行事來說,都還挺合他的意。
倘若在從前,他還是那個光風霽月的世家公子哥兒,甚么都不必擔心思慮的時候,遇著段閻,說不得還真能往著那些方面去相處。
可如今家族傾頹,高堂臥病,這飄搖不知將來還能如何的日子里,他實在是沒有心力去想,也沒可能會去接納那些風花雪月事。
“段閻,有些人有些事,雖能得緣分相識一場,但時機不對,也不會有結果。
許多事情是沒辦法勉強的........尤其是感情上的事~”
“?”
段閻有點發懵,連嘴里的菜都忘了咽,便抬了眸子看向宋風隨。
他看人神色認真,奈何卻不知他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沉心一想,或許是想安慰他和青梅竹馬的往事。
但那是原身喜歡的小哥兒,跟他并沒有什麼感情關系,其實他一點也不傷心,更何況人家還都已經嫁人了,更沒得糾纏。
不過原身混歸混了些,但對待自己以前喜歡的那哥兒確實不錯,在宋風隨的事情之前,一直都潔身自好沒有亂搞過。
時下他多少還是要維持著一些原主曾經還算不錯的品質,不說做出舊情難忘的樣子,但尊重上一段感情的態度還是要拿出來的。
于是段閻神情嚴正道:“我知道感情不能勉強,我也沒想過要勉強。凡是用了心盡了力,即便最后的結果不是一開始設想的圓滿,但往后想起來也問心無愧就好。”
宋風隨滯住,隨后又道:“.........你不要一意孤行陷太深,有時以為眼前的,已經是此生再難遇見的最好的人,實則卻不然,人生漫漫,說不得更好的,更適合自己的還在后頭。”
人生起伏變換,從前在京都時,小侯爺對他頗為愛慕,鬧得人盡皆知。
許多人也都覺他和侯府的小侯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將來定然喜結連理,可朝夕間他身份轉變,舉家流放時,侯府卻隆重大婚。
其實他并沒有怨恨過小侯爺,即便少年表現得多么赤誠,曾經多次發過誓會十里紅妝娶他。
如今想來,他們之間或許未必真的有甚么兒女情長,不過是身份門第相當,少時常有來往,外人看來是才子佳人罷了。
而后一方傾塌,實確是沒必要觸怒龍顏再有沾染,為著些少不知事時許下的諾言惹上是非。
只是有些個不眠之夜里,他想著過去的事,不由感慨一二世態炎涼。
為此在他看來,男子的情誼是極為淺薄的,隨著外界改變,一天一個心境都是尋常。
男女情誼太過脆弱,為朋為友,反倒還更長久些。
他也是珍惜和段閻的相識,故此不想兩人走到那條似是薄冰的路上去。
段閻不知宋風隨的思慮,只安靜聽著他說,捉摸著人的話是這么個道理。
但是........
不要對舊情難忘,更好的還在后頭~
這、這話怎么怪怪的?
段閻暗戳戳的看了宋風隨一眼,他既沒有家世陡變的遭逢,也沒有相好另娶他人的經歷,自然不知道宋風隨的有感而發。
單聽著他的話,實在是不由發散思維。他怎么覺得.......像是在暗示什麼。
陡然間,段閻腦子一轟,這小宋哥兒不會是看上他了吧!
他艱難的滾動了下喉結,兩人才相處還沒兩天吧?憑著他的出身和才華,應當是個眼界很高的少年,輕易怎可能看上一個窮鄉僻壤的鐵匠?
但,但要是沒那意思,又怎么會忽然說這些話........
細下想來,這兩天確實是發生了不少事情,他出于解決問題的本心做了些事,對他而言,這些原本都不算什么,但在宋風隨看來,或許就不是那么個事兒了。
宋家忽然倒了臺,尊貴成了過眼云煙。
宋風隨一路看著高樓坍塌,受夠了人情冷暖和流放的磋磨,乍得有個人對他還挺照顧,在絕境里,一絲好意便可能被無限的放大,感激混雜著委屈,這復雜的情感,很容易就讓人誤以為是........這樣的事情他也不是頭一回遇著。
而且,宋風隨要不是那意思,怎么會不計前嫌的幫他治毒,還不惜讓陳虎記恨也要幫他拿藥材,情愿做個背鍋的........
段閻越想腦子越亂,蒼天!這小宋哥兒成沒成年來著?先前做那些,他可真沒有要勾引他的意思!
早知道會這么發展,他就不對他那么........哎呀,他也沒覺得自己對他多好啊!
空氣一度陷入沉寂之中。
宋風隨見段閻一言不發,神色卻時而糾結,時而苦惱,他呼吸微頓。
自己這時候跟人說這些話,是不是太不講情義了。
他這些時日受人不少照顧,才說過以后兩人可以互幫互助,這廂卻一抹頭臉讓人收起感情,不要再對他抱有幻想,前后兩幅面孔.........
更何況現在段閻的境遇還不大樂觀,親近之人背叛,又中了毒。
他其實也是順著段閻意有所指的話就說了自己的想法,沒有想要他難堪的意思。他不是個喜歡利用男子對他的愛慕,而驅使人為自己做事的小哥兒,實也是覺段閻人不差,這才不想他癡心錯付,毫無底線的付出。
他想,兩人能以朋友或者盟友這般平等的關系共處,這才是最長久的。
但冷靜下來想,他光顧著自己的想法,卻沒有為段閻設身處地的思考過,現在確實不是說這個的時機。
宋風隨默了默,改口婉轉道:“我也只是信口而言,你別往心里去。
你說的,日子還長,以后的事情誰也說不準會是怎么樣,心境本就是隨著環境有所改變的。屆時現在的困頓煩憂,或許都不會再是難題。”
段閻見宋風隨沒有聽到他回應,挺是勉強的扯了扯嘴角,大抵是想讓人看起來他是平和的。
瞧人這神色,又還說將來凡事都有可能,他更有些篤定了自己的猜想。
段閻一時說不出心里是個什麼滋味,大概更多的是心疼,心疼這哥兒的遭遇。本當從容富貴的一生,卻受磨難,在塵埃里對一個本不可能會出現在他生活里的男人產生好感。
他本應該在發現人有這個苗頭時,就及時的踩滅火苗,再好好的勸誡一番。
但想著宋風隨現在身體不好,又處在個不安定的境遇里,大抵現在能信任的人就只有他一個,要是自己立馬言辭拒絕,可能會傷害到他。
為了兩人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一點和諧,還是暫時別直言拒絕的好,要緊宋風隨也沒有明明白白的說。
他那么聰明,等安定以后,時間長了,到時候用不著他多辯白什麼,想必自己也能想明白。
勸慰好自己后,段閻吸了口氣,道:“你說得也不錯。眼下要緊的還是早些養好身體,解決時疫的事。那些事,等以后再說。”
宋風隨眸子轉了一下,輕點了點頭。
兩個心思各是復雜的人,暫時都默契的認可了這個處理辦法。
午后,常年吃用的少的宋風隨,因午間吃得飽而起了些食困,便回屋稍睡了會兒,約莫一炷香的時辰,又起身去了藥房里頭。
下午忙活了些時辰,治療時疫的藥已經差不多配好了。
他收拾了藥包整理在了藥箱里,想盡快的回鄉下去。這藥究竟管不管用,還得實際的服用了才曉得。
于是他便去找段閻,看能不能通過他的人脈進去村子。
“實是請不到大夫,家里人沒法便也問著找到了趙娘子那處,誰曉得她家里人說趙娘子一早就出了門,連午食都沒得空回家來吃,家里頭的人也都不曉得她現在去了哪家里頭看診了。”
“孩子吐得小臉兒發白,聲音都已哭不出來,我瞧著當真心里揪爛了似的。小孩兒家身子本就弱,也不知是不是招了甚么不干凈的,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怎是好.........”
宋風隨剛到偏廳的門口,就聽著屋里傳來了李娘子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