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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風(fēng)隨,等時疫的事忙完了,我有些話想同你說。”
宋風(fēng)隨聞言身子倏而一僵,心里跳得快了幾分,他見段閻甚是認真的模樣,大抵便猜到了人要與他說什麼。
他微是發(fā)惱,怎就又讓他誤解了自己只是和他同一戰(zhàn)線才表現(xiàn)的好心,愈發(fā)深陷了下去。
不過他真決心了要說坦白心意,那他自也會在那時候好生和他說明白。
宋風(fēng)隨有些不忍看段閻:“嗯。什麼都等忙完了手頭上的事情再說罷。”
氣氛微有些不大對勁,段閻眸子閃動了下。
“那你快回屋去歇息。”
話罷,才去同宋家人告辭,轉(zhuǎn)往田莊那頭去。
原身在榴村的田莊并不大,修得有六七間屋子,看著就比尋常的農(nóng)戶人家寬敞些。
莊里住得有十來個人,分別是管事的正副兩個莊頭,往下一部分人是負責(zé)養(yǎng)些雞鴨豬羊這等家禽牲畜的婦孺,還有一部分則是從事上山打柴,搬搬抗抗、看莊護院這等更重體力活兒的男子。
榴村下頭轄著大概有八戶佃戶,田地攏共有七十來畝。
段閻過去的時候,天見了些蒙蒙亮,莊戶人都起早貪黑,他到莊子邊上些就聽見了里頭有開門關(guān)門,劈柴燒火的聲音。
至大門前,卻發(fā)現(xiàn)門并沒有關(guān),他偏頭往里看了一眼,沒瞧見人,也沒敲門喊人,自走了進去。
“呂莊頭,你再給陳莊頭捎信兒去問問罷,外頭可甚么時候能托個大夫進來?俺媳婦人燒得都發(fā)了紅,昨兒夜里迷迷糊糊的,說話都聽不清了,要再這般礙著,哪里還受得住。”
“咱佃戶人家命雖不值錢,可這些年俺守著田莊也是盡心盡力的。哪年秋收年里,不是俺整夜整夜的守著場院兒,連打個盹兒都不敢,只怕人偷了糧食。日里是天不見亮就起來巡看田埂、籬笆,誰與咱田莊上起爭執(zhí),哪回不是俺頭一個沖在前頭。”
“俺也不是想莊子給俺多幾個工錢,只求著莊頭看在過去俺夫婦倆為莊子勤懇辦事上,保俺媳婦一條命,往后也更為莊子盡心做事啊!”
背著一雙手的呂莊頭,焦著一張臉:“我如何不想趕緊來了大夫救命,時下村子上的守衛(wèi)見嚴,錢家殺豬佬帶人看著村子,我別說是前去討交情帶話兒出去,就是往那出村的方向走,老遠都得受人呵斥一番。”
“那錢三兒歷來就和咱東家不對付,這番就是專盯著咱莊子,好找錯處漏處咧!”
“你急你媳婦,我何嘗又不急。我那老子一樣染了時疫在家里頭躺著床都下不得!”
說到這處,那佃戶漢子眼里便充斥起了怨恨:“聽得說陳莊頭費心苦力的去找了藥材,本是要給咱捎進來的,偏是東家,不管不顧的就都收了去,盡數(shù)拿去討他相好的歡心了。”
“咱田莊上的人一個個倒下,東家別說是想法子,連問都不曾見有問一聲,陳莊頭去求都不理。俺們這些賤命,在東家眼里頭又算得什麼,也就只有陳莊頭管管咱。”
呂莊頭眉毛發(fā)緊,他也不是頭一回聽見莊上的人埋怨段閻的話了,不說底下這些沒甚么腦筋的佃戶,就是他對東家的所作所為多少也有些寒心。
自打段閻讓陳虎來管莊子上的事務(wù)以后,他幾乎就再沒見過段閻,莊子上大大小小的事都是陳虎一人說了算。要陳虎真的管理妥當,他自也服從認管,偏那陳虎不是個安生的人物。
念著田莊建起他就來了這處的感情,不想教人弄成一灘糊涂賬,便幾回私下想尋了段閻說如今莊子上的賬目有些不大對,偏是都不得機會與人單說話。
好不易一回得見著了人,與他說來,卻教人大手一揮就揭了過去,渾是就沒記進心里。
做東家的尚且如此潦草對待田莊,又還偏信著個滑頭,他有心又能有甚么法子。
這幾年間,看著陳虎在田莊上刮油充自己口袋,又還籠絡(luò)著底下的人,打開始他還費心竭力的護著田莊,但回回都在段閻那處碰壁后,如今他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漸漸甩手不管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了。
呂莊頭本就沒抱什麼希望段閻會管田莊上人的死活,也并不覺得陳虎那般人物又真會多上心,唯求著監(jiān)鎮(zhèn)官能早些想出法子。
可現(xiàn)下聽得佃戶這番抱怨段閻,反稱頌陳虎各般好的話,還是不大看得過去。
“誰與你說的這些話?你在外頭見著了他為田莊上染病的人辛苦尋藥了?又親眼見著東家把藥扣去送人討歡喜不肯給咱了?”
呂莊頭一連幾問,那佃戶漢子吃了一癟。
“瞧著莊頭您又幫著東家說話,陳莊頭還能哄騙咱不成。”
忽又有個更年輕些的佃戶漢子提著水桶過,道:“這幾年里,田莊的事情哪樣不是陳莊頭在細心料理的,他把俺們當自己人,把莊子當成自家里一樣看顧咧。
這廂俺們困在里頭,他也急在外頭,不得不管俺們的。”
呂莊頭沒好氣道:“你們倒是處處為他說話!他要真急就不得看村里染了時疫后光嘴上說著擔心,實際半分事也沒辦出來,反還讓人把田莊里的糧食看守好,不許出一點岔子!”
“他哪里又見得是個好東西!真要是忠心東家,又為咱田莊好,就不得兩頭總這么傳話。”
“這田莊終究是東家的,咱歸根結(jié)底還是靠著段閻吃飯的伙計、下人。一個依靠東家過活的下頭人,說東家不是能得甚么好處?”
呂莊頭道:“你說他刁著你們怨恨東家,挑著兩頭不對付,是東家能討著好,還是你們能討著好了?他倒是輕巧,動動嘴皮子,東家覺他辦事利索,你們覺他可靠了!”
佃戶漢子懵了懵,大抵上從來沒有想過這些,時下聽得莊頭竟然這樣直白的說了一通陳莊頭的不是,驚了一嚇。
隨后低了聲兒道:“呂莊頭,您怎這樣說陳莊頭的不是。曉您也是為時疫的事情上火,但您是咱莊子的房梁,千萬別亂了陣腳,到時候底下的人可咋辦,陳莊頭捎了話說會繼續(xù)想辦法的,俺們耐心等等就是了.........”
呂莊頭看著佃戶的憨樣,嘆了口氣:“怕是你們覺著我受制陳虎,心頭不滿他今朝才故意說得這些酸話。現(xiàn)下村里這么個境況,死氣沉沉的跟個墳場似的,要是監(jiān)鎮(zhèn)官沒得法子,只怕咱都得死在村里。”
“這時候了,我也不忌諱說些心里話。你們聽得進去自聽,聽不進去愛是如何想便如何想。”
佃戶聽得這話,不由望向素來話不多,但總沉穩(wěn)辦事的呂莊頭,忽而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樣子了,心里莫名揪得慌。
“呂莊頭您說這些話作甚,俺們從沒覺你不是過。”
另一佃戶漢子看莊頭都這么說了,天似塌了半邊:“莫不是俺們都要死一處了?!”
說著便抹起了眼兒:“要真都得困死在這處,俺死都使得........只俺那小丫頭過了今年夏,才足三歲吶........”
呂莊頭心中也不好受。
莊子上的人都上有老下有小,他哪里又忍心看著誰丟了性命,故此才幾次三番的讓帶信兒去外頭,可跟石沉大海似的,他怎么又不急。
說這些喪氣話來讓大伙兒跟著發(fā)亂,是也不好,可他實在見不得都生死攸關(guān)間了,田莊上的人還溺在陳虎的假面皮里,替他歌功頌德,死都不得死個明白。
正值是沉悶的寧靜間,忽得一陣“汪汪汪”激烈的狗吠聲暫時打破了無望的氣氛,三人聽得狗叫得那樣厲害,一下子便警惕了起來。
幾人急忙順著狗叫的地方過去,不僅是他們,莊子里旁的聽見狗叫的也都急趕去,有人順手操起家伙,有人則躲去后門處,預(yù)備著觀察動向,若是見不對,立便逃出去喊人來幫忙。
然則鬧哄哄一場,至大院兒上,看見立在院中和狗對峙的高大男子時,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是.......是東家?”
“這、這時候,東家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