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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佑華輕哼了一聲:“你近來可是與榴村上的宋家,來往得殷勤?”
段閻霎得就清晰了,看這般是有人特地來孫佑華這處告了他的狀了,要不得他能有這清閑曉得一個編外小吏與誰人走得近?
他和宋家來往本便沒有刻意掩藏,既有人告,他便也認:“小的是與宋家有些往來。”
“那你可曉得這宋家是甚么人?”
“上頭流放下來的。”
孫佑華聽此,砰得拍了一聲桌子:“好大的膽子你!既是曉得那宋家是犯官,你還敢如此與人親密!”
段閻也不怵,道:“大人,可出了律法明文規(guī)定了地方上的百姓不能與流放下來的舊官戶來往?小的不知有此新令啊~”
孫佑華怔了一下,旋即罵道:“你倒是會狡辯!
這樣的事哪是需要上頭明令規(guī)定的,凡是良戶也都該曉得與這般人戶保持距離,你卻好,頂著本官授予你的巡檢職務,盡干些招搖過市的事!”
“本官瞧你是巡檢的職務也不想要了,索性是卸了任,日日去與罪臣之戶來往罷了。”
“小的惶恐。”
段閻急忙拱手:“大人,小的心中這事也有不妥之處,可實在也是不得不為。”
孫佑華氣咬著牙道:“你且說說,你還有甚么不得不為之處!”
“宋家一路流放至村子上,一家子老弱病殘,本就虛弱,偏是村里正還多番欺壓,使得人更不堪重負。這些事原本也不是草民當管的,偏一回在田莊上,宋家哥兒上莊里來求藥材治病,苦苦哀求,小的才與這宋家結識。”
段閻道:“事到如今,小的也再不敢隱瞞。先前時疫的藥方,便是宋家人提供的,宋家本想是直接獻給大人,奈何因罪臣之身受村里正壓看的緊,又不敢招搖顯眼,故此才暗中求來了小的這處,轉與大人獻了方子。”
“事后,宋家也從不曾邀過一回功,反倒是老實在村子上做事。小的因宋家,陰差陽錯得了莫大的功勞,又怎還能眼睜睜看著宋家屋子漏雨,受下山的野獸攻擊,也還坐視不理。”
孫佑華聽此,眉頭一緊:“你說那方子是宋家拿出來的?”
“小的怎敢胡言。”
段閻道:“那時村子封鎖,不可人員進出,唯只有傳些信兒,小的接到了莊子上帶出來的話,想著時疫的事情再不能鬧大了,這才冒險將人帶了出來。”
孫佑華陷入思想之中,片刻后,喃喃道了句:“你倒是個重情曉感恩的人,本官確沒看錯你。”
段閻見孫佑華的態(tài)度有所轉變,接著又道:“大人,小的有些拙見,不知當說不說。”
孫佑華瞥了段閻一眼:“你既今朝如此坦誠,有什麼話自便說就是了。”
“小的先前不知窗外事,只曉得宋家是流放來的。今有了來往,方才曉得宋家從前竟是赫赫有名的京中顯貴人戶,現(xiàn)如今宋家雖然敗落流放來了咱們這樣的地方,可宋家在外頭也并非是全然沒有了親友。
老宋大人又曾是大學士,手底下可教出了不少的學生,今時朝中地方上有多少官員曾受過老宋大人的恩,怕是難以估算。”
段閻徐徐道:“這宋家要是受難,也沒個人看顧,到時候撐不住皆數(shù)故在了這頭..........”
孫佑華心里一緊,自不必段閻說完,他也明白其中的利害。
“你思慮的是也有些道理,不過宋家會落敗在黔州這片苦地上,怕是你不曉得原是因他們得罪了另一方權貴的下場。本官若是偏幫了這宋家,屆時又能得幾分好。”
“大人所思周全,但草民卻也聽過一句話。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大人今在此位上,不論是幫宋家,又或是壓宋家,也都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段閻道:“壓了宋家,于外頭的權貴而言,便是錦上添花,可本就已花團錦簇了的權貴,能記下幾分情;而略是幫宋家,那便是雪中送炭,這分情,何其厚重。”
孫佑華直直看向段閻,倒是沒想到這小子還能有如此見地,他屬也是把話聽進了心坎兒里。
與宋家敵對的權貴已在爭斗下勝出,他即便現(xiàn)在狠勁兒的打壓衰弱的宋家,也不見得能入權貴的眼;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著一個吏員伸手幫幫宋家,卻是大為不同的恩情.........
屆時若有權貴過問,他可裝聾作啞說不知,都是編外草民自發(fā)背著他做的;若是宋家舊部詢問,卻也能提一嘴自己雪中送炭之功。
孫佑華心下登時舒暢起來,他在巖鎮(zhèn)上任職年限將滿,不久便要調往他處,是也為自己鋪鋪路的時候了。
“不癡不聾不做家翁。”
孫佑華面間露笑:“段閻,你坐著說話。”
得聽這話,段閻心中不動聲色的舒了口氣。
“本官耳朵里雖是吹進了許多關于你不好聽的話,但本官卻也不是個糊涂人,只聽人言而不見實事。今兒喚了你來,本也不是問責,只怕你年輕走歪路,故此提點一二。”
孫佑華悠悠道:“現(xiàn)下知你既想得長遠,遇事又獨有見地,有情有義,本官便放心了。”
段閻聽著這些面子話,心下覺好笑,自面上還是回以同樣好聽的話來。
“你自好好做事,上頭都曉得,不會短了你的好。”
孫佑華給人畫了一摞子餅,傳了茶來教段閻吃,說罷了要緊事,又閑說了幾句,還夸說了幾句他爹從前做鄉(xiāng)長事辦事利索等話........
宋風隨騎著馬兒跟著送糧的隊伍到了鋪子上,人一個翻身利落的從馬背上跳了下去。
林二郎瞧見宋風隨,連招呼他進去,底下一桿人也都客客氣氣的喊著宋公子。
宋風隨瞧動作倒是快,糧鋪這邊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左右瞧了兩眼,卻沒見著熟悉的身影,不免問:“你們東家呢?”
林二郎看了王荃一眼,王荃支吾道:“.........大哥去了。”
宋風隨本想著他不在,自就先去布行那頭尋徐娘子,轉卻見著兩人不大對勁的模樣,眉心不免動了動。
“出門做什麼去了!?”
王荃一激靈,大哥走的時候氣氛不大好,讓甭四處說教人擔心。甭讓誰擔心,有些眼力勁兒的都曉得是誰,偏好巧不巧,這祖宗竟真來了。
這說了人擔心,大哥回來了得惱火,這依著大哥的不說,可這祖宗的眼睛又毒。
時常他都覺得是狗三兒能耐,給二位主子都哄得好。
“去了甚么見不得人的地兒了不成,遮遮掩掩的不教我曉得?”
“宋公子哪里的話,咱大哥你還不知麼,最清正不過,如何會去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
宋風隨道:“甭打岔!”
王荃立閉了胡亂說的嘴。
“大哥去........”
“去了趟衙司。”
幾人聞聲回頭,見著段閻回了來。
宋風隨眉頭緊了緊:“出什麼事了麼?”
“不是什麼要緊事。”
這話是說給手底下的人聽的,罷了,段閻抬抬手,示意他們各自忙去。
轉引了宋風隨去了里頭的屋中說話。
事情既已經平下,段閻便都說給了宋風隨聽,此前人就有擔心,怕他與宋家來往過密會有不好,這廂事情來了,教他知曉了也去一樁憂心事。
“我估摸著是錢老三告的狀,也就他那樣閑,又能見著孫佑華,與我也早有不對付的。今兒他前腳才鋪子這頭怪氣了一通走,后腳衙司就來了人讓我過去說話。”
宋風隨聽完段閻去衙司的事情,心里緊懸了一番,倒是沒想到段閻巧言給化解了,要不得孫佑華若是誠心要發(fā)難,不僅宋家遭殃,段閻也得跟著遭殃,他最不想看到的便是這境地。
“這錢老三得意的毫不掩飾,生怕你不曉得是他背后在耍花樣似的,不過是他這人沒有太多腦筋;孫佑華也不為告狀的人掩藏,明里暗里的指向是錢老三告的狀,他的目的簡單,其實就是想要你和錢老三兒互相爭斗,互為掣肘。”
“你倆都是巖鎮(zhèn)地方上的地頭蛇,要是兩廂好起來,他怕難對付。此前錢老三兒在時疫的時候帶頭漲價,讓城里亂象,孫佑華定然知道,但忙于時疫,又要錢老三兒做事,故此裝瞎沒發(fā)作,實則記在心頭呢。
后提拔了你,恰是給錢老三兒一個教訓。”
“今朝怕是也想借著錢老三兒告狀的事情敲打敲打你,只是他自也沒想到反被你一通話給說沒了。”
段閻一笑:“到底還是你,一眼就能參透,不愧是世家大戶里出來的。”
宋風隨卻沒有因為段閻的夸獎而高興,他看著人,道:“其實你說的很對,宋家外頭是還有人的,我們一家子能活著到黔州來,事前若無打點,即便我會醫(yī),千里流放路,也難保活命。”
“按道理來說,我們到了這里,外頭的人也會想辦法有所接濟,先前以為是時疫斷了消息,可現(xiàn)在時疫清除也大半個月了,竟是沒有絲毫外頭的動靜。”
“今兒你與孫佑華談話,也算是替我們試探了監(jiān)鎮(zhèn),他如此態(tài)度,想是并沒受過外頭的人安排。爹和二叔都有些擔心,怕皇上對宋家的清繳還不曾結束,為此外頭的人不敢動作。”
段閻皺起眉,沉吟了須臾,他道:“那有沒有一種可能,并非是皇帝還在懲辦宋家舊部,而是朝中亂了..........”
宋風隨身子倏然一緊,他看向段閻,眸子中閃過一分驚恐。
皇帝寵愛出身低微的蓮妃,任憑外戚干政擾亂超綱,不惜發(fā)落了一世清明諫言的祖父,彼時便有人放言朝堂將亂,祖父和爹皆默而不言,或許.........
宋風隨心里亂糟糟的,尤其是聽著段閻說出這樣的話,不安感便格外的強烈,他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別怕,別怕。”
段閻沒想到自己的話會讓宋風隨這樣不安,估摸是宋家人此前也有了些這方面的擔憂,故此才會聞言色變。
“不論如何,即便最壞的情況似猜測一般發(fā)生了,我也一定會護你平安。”
宋風隨看著段閻篤定的眼睛,稍稍平和了些下來。
他輕垂下眸子,抿了抿唇:“屆時若真發(fā)生戰(zhàn)亂,多也是各顧各的家人親眷,你卻還要騰出手來護我,是本事比別人大些,還是為何?”
段閻默了默,亦有點不自然道:“.........你看我似兄長,我護著你,不也跟顧著自家親眷一樣麼。”
垂著眸子的宋風隨聽著這話,倏抬起眼睛,看著段閻睜著雙深邃的大眼,他眉宇汩汩跳動了兩下。
當真是把琴彈給了牛聽!對瞎子拋什麼媚眼!
宋風隨唰的站起身:“我去布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