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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轉眼間,進了秋,村落上下都陷入了一片繁忙之中,農戶應著時節收割莊稼。
本是一場歡喜,但今年似乎天熱的格外久,雖是至了秋時,可熱辣的天氣卻沒有太大的變化,好似把夏月做了延長似的。
正夏的時候,地里不那樣忙,沒事兒自也不會鉆太陽壩子里去曬,雖熱卻也還是好過。
但秋里糧食熟了,活兒多,躲懶不得,必須下田下地勞作,那太陽曬在身子上,就跟一只只毒蜂子在蜇人身子似的,直教人吃不消。
雖秋收時農戶盼著好天氣多些,如此不僅能趕著收割了莊稼,又能把今年的糧食曬得足干,不容易受了雨水腐壞,可這天兒太熱了,人也要教曬干了去。
以至于地頭上早間還一道兒有說有笑的人,等近午日頭高了,看著看著就倒在了田里,今年因沉重的勞作和酷熱的天氣,屢屢有人中暑。
因屢有人在山間地頭上倒下,使醫的人多,宋風隨也便沒得個松散,他幾乎是一天一個田莊,來回輪換的勤走在段家三處莊子上看診。
段家田莊里現在每天起碼都要煮上,一大鍋宋風隨配制的解暑湯,待著日頭高些,就送去地里做茶水供佃戶吃用。
另段閻又讓莊頭調整了佃戶下地的時間,早間更早的出門,晚間更晚的收活兒,最為熱的那段時間便都不去地里做事。
依此勞作,再配合著解暑湯,莊子上的佃戶倒是沒再有中暑的了。
村里的人見此,也擠著上段家莊子上去買解暑湯藥包回自家去煮來用,那湯水解身子上的暑熱氣,倒是還真有不小的用處,價格又還不貴。
錢家手底下日里也有不少人中暑,錢老爹見著段老爹得意,并不多想去他們手頭上買藥包,可瞧下頭人中著暑也不是個事兒,自身子吃罪,還得養著做不了活兒,兩頭不得討好。
幾番磨蹭,到底還是想去段家討點兒解暑藥包來使,誰想錢老爹好不易肯下面子去了,錢老三兒得聽了老爺子要去跟人買藥卻不樂意了,死活了不要錢老爹去。
“都已是調了些出工的時間了,一日里也曬不得幾刻鐘的太陽,我瞧他們不是真中暑,怕是借著這由頭好躲懶!一天天兒的,哪有那樣多的暑氣來中,往年間怎沒見得這樣矯情!”
“能干就干,不能干明年也甭把地賃給這幫子佃戶種了,我瞧便是爹給慣的。”
錢三兒捂著腹在屋里頭罵,動氣幾句話的功夫,扯動著身子上的肉,陣陣兒發疼,一想著這傷哪里來的,就更氣。
轉背都養了大半個月了,他這向來好得快的身子竟都還沒利索,這狗日的段閻,不知甚么時候有那手段了,打得他一身暗傷,他拉不下臉皮叫苦,不懂醫的本身瞧著他也不似傷得緊了的模樣。
當真是吃了一肚子的啞巴虧,只能暗戳戳的在鄉里窩著養傷,往外頭還說是夫郎病了要照顧。
錢老爹曉得自家小子與段家也不對付,但聽他的話還是眉頭夾緊了起來:“今年確實比往年間更暑熱些,人也不是鋼筋鐵骨長得,下地里那樣多的活兒干著,會中暑也不是怪事,怎還說些人裝著躲懶的話出來。
自家子跟前埋怨幾句得了,可甭往外頭嚷嚷,教人聽去了如何想。”
“你嫌我多話,又怕教人多想,那就甭去求著他段家,沒得給人看笑話,還教段家拿住了說事。甚么神丹妙藥不成,非就要去央他段家。”
錢老三兒道:“我去城里買些解暑藥回來便是,只有比他好的!”
錢老爹聽著兒子這么說,也便沒提要再去段家買藥的事情。
這錢老三倒是還真依言去了城里的藥鋪里買了些解暑藥,誰想因是秋月里天熱活兒重,買解暑藥的人多,把價都給買抬了起來。
段家田莊上五六個錢一副的解暑藥包,城里藥鋪一副竟然要十個錢,錢老三兒覺著再貴也不過貴那么幾個錢,自己會短缺那點兒?
大手一揮買了幾十副回去堆著用,誰曉得這解暑藥不僅比段家田莊的貴就算了,還沒得甚么效果,吃了也便吃了,盡跟喝碗涼白開似的!
不知情由的佃戶自不會覺著錢家會花貴價,買沒用的藥來使,這蠢事做東家的怎干得出來?私底下便議論著錢家父子倆小氣。
那解暑藥在段家莊子上五個錢就能買一包來煮一大缸子湯,偏錢家不買,要去撿些沒有的藥材來用,可不是為著省錢,去買了更價賤的藥包麼~
幾句碎嘴子的話落進了錢老爹父子倆耳朵里,兩人錢也花了,事兒也干了,反還落得一嘴不是,當真氣得夠嗆。
村里頭為著些瑣碎事雞飛狗跳的,段閻在城里也忙得腳不離地。
秋收時節上農忙,卻也是偷盜搶奪糧食、用水糾紛等頻發的時候。
前些日子,一伙盜賊盯上了鎮南的糧鋪,聲東擊西,竟在鎮西放了把火,最是天干物燥不過的時候,一點火苗子就不得了,這頭才把火撲滅,那頭就又哭著喊著來說糧食被偷了。
衙司里本就斷不完的案子,又起這事端,城里便加大了巡邏,段閻他們這等吏員,自然也便被差遣去維護秩序了。
一連干了四五日差,段閻總算才輪得了休息,他扯了馬便想要下鄉里的莊子去。
這些日子在城里當差,白日夜間都不得抽身,宋風隨忙著看診,也沒時間上城里來,兩人都有好幾日沒打過照面了。
然則段閻還沒得出城,稅務官秦大人卻又把他給喊住,要他去幫忙處理一下刁商賴稅的事情,如此又加辦了大半日的差。
至了下晌,才算把事情辦完。
秦稅官私里喊了他,暗戳戳的塞了人一盒子縣里送進來的鳳梨酥,還教他莫要聲張了,這東西不多,連孔佑華他都不曾孝敬。
段閻覺得有些好笑,也便不計較讓他“加班”的事了,想著恰是捎了回去給宋風隨嘗嘗。
一路跑馬至了榴村莊子上,段閻下馬頭一句便問:“宋公子今天有來莊子麼?”
看門的佃戶連忙去給段閻牽住馬:
“宋公子恰好今朝來了咱們田莊,坐了一上午的診,下晌些時候葉藥農家的小兄弟過來理新栽種的藥材,宋公子一并去藥田那頭了。”
段閻一喜,應了聲,轉便直奔了藥田。
“天氣炎熱,這些小薊還能發出芽當真是不容易,偏卻天干還得遇著蟲害。瞧這蚜蟲多精,已經趴在嫩芽葉上了!”
宋風隨正蹲在藥田間,手里握著一把小鍬子除草,他手指翻動,從嫩小的葉片上捏了兩只蚜蟲下來。
葉興之正蹲在另一頭上,一邊松土起草,一邊檢查藥苗的蟲害情況:“生了蟲子便要更多費些功夫了,從前我爹種的小薊便沒少受蟲害,他耐心好,蹲在藥田里一捉就是幾個時辰。”
宋風隨皺了皺眉:“雖早知種植不易,卻也不想如此辛苦。這起了蟲,若是種植的地皮不寬,倒還好伺候些,可似田莊上大片的種植,就算人手多些,也經不起這樣折騰啊。”
葉興之笑了笑:“能有甚么法子,要不是難伺候,那便更多的人種植藥材來換錢了。許多藥材賣起來,可比糧食貴。”
“我想著,若能對這些蟲子使些藥,索性是都給藥死了,豈不是比一只只捉來容易?”
“嫰芽葉嬌氣得很,輕易如何敢撒藥上去,稍有不當,蚜蟲沒死反先把苗子給藥死了。”
宋風隨沉吟了下:“如此確實得十分小心才行。”
他皺著眉:“但小薊藥性不會自相克,若是取了成熟的小薊榨出汁液進行噴灑驅除蚜蟲蟲害,你說可有成效?”
葉興之眼前一亮:“富含粘液的小薊汁能堵住蚜蟲的氣門,可將其憋死,小薊又不會害其自身.........我從前怎沒想到這一點!”
“宋大夫,你可出了個好點子,我回去便取了成熟的小薊來試一試。”
宋風隨見有戲,興致也更高了些。
他道:“我也不過是曉得些醫理,恰想到這頭上。葉小郎君擅藥材種植,又懂蟲害,若有心鉆研驅蟲藥水,我建議還能通試小薊汁子加入苦楝皮,書上有記載苦楝皮中有麻痹蟲子的藥性,或可加大些驅蟲藥水的功效。”
葉興之道:“還能混合常用的石灰來試!”
兩人越說越起勁兒,要是能多研制出些驅蟲害的藥水來,那不僅能夠提高藥材的產量,便是莊稼也能得惠及的!
宋風隨站起身子掬了把汗,他心下動起念頭,看來自個兒不當是只沉浸在治人上,或許衍生些,把道路走寬,也學著治治蟲子。
屆時的諸多好處,也不比治病救人差!
思及此,他眉眼中不免便生起些憧憬的光亮來。
等著段閻忙罷了下鄉,他要把這事情說與他聽聽才好。
想著那人,宋風隨便下意識的往莊子那頭望了一眼,不想晃眼之間,竟看見了遠處的田埂上有道熟悉的身影。
寬肩窄腰長腿,那人不是段閻是誰!
宋風隨習慣的便要喚人,但張了張嘴卻沒出聲兒,他望著人往回走的背影,心下詫異,莊子到藥田就一條正緊路能過來,既是都到田埂上了,沒道理沒瞧見他在這處,人走得也不快,不似是有甚么急事要回去的樣子。
他這是怎的了?
“宋大夫,今朝和你一廂談話,我受益匪淺!時下當真是揣不住一點兒事,我想趕緊回去動手試一試藥水!”
葉興之的話打斷了宋風隨的思緒,他回過神來看向葉興之,忽而又明白了點什么。
思及此,宋風隨嘴角揚起了一抹笑:“好,恰是我也想回去了。葉郎君盡管去便是,我回了莊子上同那邊與你告辭一聲即可,不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