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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臘月十六,這日早間起身來就開始飄打碎了似的柳絮雪,至午間停了個把時辰,過了午,幾仗大風,又飄起了雪來。
下晌天見暗時,雪下得多大,拇指大片的雪花簌簌的往下墜,整個鎮(zhèn)子很快就變作了一片白。
近夜,鎮(zhèn)子上的煙囪飄出煙來,房頂上挨著煙囪一帶的積雪化開了一圈,羊肉湯、燉臘味的香氣蓋不住,受風帶出好幾里遠。
沒得半個月就要過年了,鎮(zhèn)子上掛起了些紅燈籠,請客宴賓的人戶多,這年關上,家家戶戶都舍得治肉吃,鎮(zhèn)子上年節(jié)的氣氛濃厚。
遠望著,在漫天寂寥的雪色下,白茫茫的一片冷寒中,燈火亮堂的小鎮(zhèn)愈發(fā)被襯得似那深山里的神仙桃源。
“他娘的,果真是肥得起油。”
山道上,貓了快是一個多時辰的山匪,在雪窩子里嗅了一鼻子鎮(zhèn)子那頭飄來的晚食香氣,忍不住啐罵了一聲,心中卻又因為鎮(zhèn)子的豐足而格外興奮。
連因為冷凍忍不住打顫的牙關也穩(wěn)了穩(wěn)。
為首的血豹子吞了吞唾沫,放下了手里的大刀,虎抹了一把落在臉上的雪片子,他扯了扯身上的灰白棉衣:“打起精神,待著天一黑就動身撕進去!”
鎮(zhèn)子里,方才帶了一天兵的段閻從校場里出去,預是往回走了。
將踏出校場,他眼睛便掃見上里外的雪林子好似一閃而過道光亮,再抬頭尋去,白茫茫的一片雪色,融在將黑未黑的天穹下,甚么都沒有。
錢老三兒抖擻了下身子,亦是準備家去,見著段閻站在校場外頭直愣愣的不知在發(fā)什麼神,他兩步上去:“這樣大的雪,傘不支一把,在這處干挺著做甚。”
段閻出了口濁氣:“我覺著有些不大對。”
錢老三兒聳了聳鼻子,道:“是不大對。”
段閻眉心一動:“你也察覺出來了?”
“今朝對街的王二廚子沒弄拿手的羊雜湯,治得是紅燒肉。”
段閻:“.......”
他轉頭回了校場一趟,錢老三兒不明所以,也跟了去,街道上的燈籠亮得很了,段閻才重新走出來回家去。
雪大得很,宋風隨探出腦袋往小院兒里瞧了一眼,見紛紛揚揚的雪落得讓人沒有空隙喘氣似的。
他問了安哥兒一聲,聽得段閻還沒有回來,自放下手里的醫(yī)書,披了件氅子,想是去門口迎一迎人。
且是在宅門處沒站好一會兒,就見著巷頭上走過來一道熟悉的身影,段閻來去校場,不論刮風還是下雪,都沒得坐馬車的習慣,要么步行過去,要么哪日稍晚了些,或是有急事,就扯了馬至校場。
沿街的燈籠拉著人的影子,宋風隨搓了搓手,冒雪迎了前去。
“今朝這樣大的雪怎還弄得這樣晚。”
段閻看著人傘也沒打就跑來了街上,趕忙展手將人護在了自己系著的斗篷下頭。
他摟著小宋哥兒,人身上還暖烘烘的,像個小火爐,他摟得更緊了些:“本也說散個早,卻忽而有點事耽擱了會兒。”
宋風隨倒沒緊問什麼事,校場上日日都有得是瑣碎,人多的地方,哪有個清凈的。
他貼著段閻的胸口,道:“晚間使了豆子燉豬肘,下鍋的有些晚,你回來的遲,倒是正合燉爛。”
段閻道:“恰也是有些餓了。”
兩人回去宅子上,安哥兒取了些熱水教段閻洗手洗臉,宋風隨聽人說餓,多是積極的親自去了灶上盛燉肘子端去屋里。
閉上了房門,也不管甚么吃相了,宋風隨凈了手,不使筷子,索性是手拿著燉得軟乎的肘子吃。
段閻與他一般,兩人吃得正是香。
忽得一聲銅鑼響,毫無預兆的落進了耳朵里。
段閻霎得放下了手里的肘子,立就起了身:“不好!”
宋風隨不明就里,倒也是隱隱聽得了一聲動靜,不過快過年了,鎮(zhèn)子上的小皮童也不知哪里得的鞭炮,偶是會點上一只,丟進水渠里,破瓦罐里,咚得個動靜。
初始上還嚇人一跳,聽多了,卻也慣了。
但見著段閻的神色不對,他心里也緊了下:“怎的了?”
卻也不等段閻答他,房門初且打開,又一聲響亮的銅鑼聲響起,這下他也聽了個實在。
段閻大步往外走,宋風隨連忙小跑跟上去。
這夜上響銅鑼聲可不是什麼好事,果不其然,方才到大門跟前,急促的馬蹄伴隨著敲打銅鑼的聲音一并沖來,驚起一陣騷亂。
“山匪進鎮(zhèn)了!山匪進鎮(zhèn)了!”
“所有民戶閉緊門窗!”
快馬跑過街巷的通信官差一邊擊鑼,一邊大喊,雪夜的寧靜一下子便教打破了去。
段閻蓋了個斗笠,急忙扯了馬翻身上去:“歲歲,待在宅子里哪也別去!狗三兒栓好門窗,召了家里的壯丁牽了狗出來,看好門和墻根兒!”
宋風隨心突突直跳,他手上尚還沾著些方才吃了肘子的油脂。
突如其來的變故教他腦子亂哄哄的,他看著駕馬已經沖進了雪街上的段閻,慌忙回神:“要小心!”
話罷,他趕忙退回宅子,跟狗三兒一起張羅把門關起,上了重重的門閂。
立吆喝了家中的壯丁進庫房去取了刀:“真當有不長眼的要闖進來,那便都給我砍!”
鎮(zhèn)東北側,血豹子一行山匪未曾堂而皇之地走鎮(zhèn)大門那頭,也不走圍墻修筑的最為矮的西南角,曉那處進去便是鎮(zhèn)子的鐵鋪,好手多,又還盡是武器,要一進去就撞上,不討好。
反狡猾的從現(xiàn)今圍墻修建的最高的東北側摸進去,那頭墻高些,尋常防守也定是最為薄弱的,且只要進去,不肖半刻鐘就有兩三間糧食鋪子。
屆時北邊的油坊上放把火,引了人往那頭去救援,他們的隊伍分做兩支,一支掉頭便先沖往鐵鋪取武器,另一支則去牲口行,到時有馬有刀,肆意了性子在鎮(zhèn)里燒殺搶奪!
血豹子計劃得周密,卻沒想到鎮(zhèn)里的防守竟也不是吃素的。
一行人二十幾個,好似鬼影子一般摸至了鎮(zhèn)墻根兒前,爬墻的蛇似的動靜又小又快的便翻進了不過才一米高的城墻里,一切都順當?shù)暮堋?
臨近城墻邊一帶都沒得甚么住戶,更不見燈火。
血豹子一抬手,示意諸人快速的沖去計劃的方向,卻是跑不出不過幾步遠,黑黢黢的道兒上,好似教甚么絆了一下,簌簌的雪聲里就聽著了幾聲清脆又詭異的鈴鐺響聲。
幾乎是一剎那,瘋跑的腳步聲躥了出去,匪徒都尚沒得反應,遠街上竟有人上了馬疾馳跑去了鎮(zhèn)中大巷,銅鑼聲急響:“進匪了,進匪了!”
“狗日的,竟有詐!”
諸匪徒心頭皆是個激靈,哪里想竟有人不聲不響的在這頭守著,以便報信兒。
一行人聽著刺耳的銅鑼聲心里毛焦火辣的:“大哥,怎么整!”
血豹子胸口重重起伏了下,也被這狡猾的防守給氣得一啐,但隨著銅鑼聲而騷亂起來的鎮(zhèn)子,那恐懼慌亂的聲響,反倒是給他助了些興。
“來都來了,沒得不吃肉的說法!按計劃辦!”
一眾山匪頓時跟吃了定心丸似的,比過街的老鼠躥得還快,簌得一下就沖了出去,很快各按著安排行事。
“火,起火了,油坊上起火了,快來人救救火!”
慘叫聲驟起,凌亂的腳步聲驚得人心要跳出嗓子眼兒。
鎮(zhèn)北的一間油鋪燃了起來,伴隨著還有爆裂的聲響。血豹子見油坊的方向火光沖天,得意一笑,辦得漂亮,這樣快就得了手!
未曾磨蹭片刻,按照計劃,自帶了一支好手去鐵鋪上取武器,另一支去牲口行:“事成在鎮(zhèn)中集合!”
話罷,一群匪徒興奮的舞著刀,活似進了果園的一群猴般,分別往鐵鋪和牲口行去。
“今兒老子要殺足了百個人!燒上兩街的鋪子!”
“捉幾個小娘們兒和嫩頭哥兒當街來使!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