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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那對小夫妻始終沒有回頭,一直等到他們身影消失在垂花門里,何明娟才回了倒座房。
屋里頭悶熱,一股說不清的難聞味道撲面而來,這種味道好似已經和這家房子混為了一體,膩在墻上、地面上、家具上、被褥上,即便是夏日里門開著、窗戶開著,也揮散不去。
何明娟覺得,這是死人的味道,是秦老太遺留下來的味道。不過,這種味道只有她能聞得到,秦老頭不覺得有異味。
此時他手指頭擺弄著一支煙,一會嗅一嗅,想抽,又舍不得抽。瞧見何明娟回來了,立刻問街道叫她過去做什么。
何明娟在有些晃悠的凳子上坐下來,說:“咱的冰棍攤子擺不成了。”
秦老頭一下就急了,從床上坐起來,身體前傾,好似要立刻出去找人算賬似的,但很快,又坐了回去,問:“憑什么?”
何明娟:“有人眼紅咱們的攤子,去舉報了,說你以前……現在好逸惡勞,游手好閑,逃避勞動,照顧你就是助長資產階級的歪風邪氣。”
秦老頭手指頭用力,險些把支煙碾碎,咬牙切齒,“到底是誰舉報我,就看不得我好,要是三十年前,老子廢了他們!”
何明娟心說,要真能回到三十年前就好了,讓這幫子泥腿子、下人、窮人當家做了主,把他們這些上層人壓倒了腳底下,多么黑白顛倒的世界!想想這些人為了生存,出賣肉、體,做低伏小,受的那些罪,她就恨不能來一場大火,把這個世界全都毀滅了。
但,她也只是想想而已,她要是真有那份勇氣,早就上吊了,她還想活。
“秦大哥,咱倆面前有兩條路,第一條,咱倆弄點耗子藥,一人吃點,死了算了。”
秦老頭嚇得又站起來,眼睛快要從有些浮腫的眼眶中跳出來,露出兇厲之色。俗話說,好死不如賴活著,他還沒活夠呢,肯定不能死,她說的這是什么話!
何明娟接著說:“另外一條路,就是咱倆一塊出力,把日子過下去。街道的賈干事說了,能幫你找個打更、看門之類的工作,一個月也能有十來塊錢的進項,我接些零活,倆人加起來,也能賺二十來塊,足夠咱們兩個生活了。”
相對于一塊去死的選項,第二種選擇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但一想到自己要去干活,還是成為低賤的打更人,秦老頭就渾身難受。
何明娟倒也沒有逼著他,說:“我比不上大姐,對不起她的囑托,但我沒能耐,靠自己養不活咱們兩個。秦大哥,你就當是為了自己。”
幾天后,賈洪青找去了膠印廠,詢問了一番廠里的經營情況后,有些為難地提出一個要求。
“你說,讓我聘請秦老頭過來看門、打更?”高達明下意識就要拒絕,但話在嘴里頭打了個彎兒,又咽了回去,笑了笑說:“沒人比我了解那位老爺子是個什么德行,你讓我請他,不是坑我嗎?”
賈洪青陪著笑說:“我已經和他談過了,他保證好好工作。”他也覺得自己倒霉,說是周主任的心腹吧,卻把這么燙手的山芋扔到自己手里頭,承諾著要幫秦老頭解決工作問題,在街道范圍內轉了一圈,就膠印廠適合往里頭塞人,因為膠印廠還沒有看門打更的。
膠印廠沒設置這個崗位是因為不需要,他們占的是個單獨的一進四合院,三米多高的院墻,晚上把屋門一鎖,院門一鎖,除非是飛檐走壁的飛賊們,否則根本進不了,再說了,院里面就是一些膠印機器,不當吃不當喝的,偷了沒用。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談判,賈洪青代表的是小街街道革委會,高達明即便實在不樂意,最后也捏著鼻子同意了,說道:“要是這位老爺子在我這里不服管教、違反工作紀律,或者有小偷小摸的行為,政治思想有問題,那可別管我不給您的面子,就只能開除。”
賈洪青只想先把人安置了再說,即便是安置之后被開除,那也是安置過了,是他本身的原因沒保住工作。
倒座房夫妻兩個的事情,對于后罩院一家人來說,就是一場持續觀賞的熱鬧,常看常新。顏春光每次回來,都能從孟淑梅嘴里頭,聽到最新進展。
晚上吃過飯以后,家里頭來了一位客人,信托商店的白秀琴。帶了些罐頭、水果之類的東西,加起來怎么也得有兩塊多錢了,算是還了在顏家吃過一頓飯的人情。
這次過來,是聽說了秦老太去世的事兒,才促使她過來的。白秀琴一直記得自己在顏家吃過一頓飯,一直也想著得還情,只是因著對秦老太的復雜心情,遲遲沒有踏足她居住的這個院子。
今天過來,一是還人情,二是想找人聊聊天。秦老太留給她的后勁太大了。
她曾經那么相信這個人,那么努力去幫助,卻沒想到,這人的真面目卻是如此的難堪,讓她對自己,對這個世界,對每一個需要幫助的老人都產生了懷疑。
聽說秦老太死了,她瞬間有種釋然之感。
孟淑梅親切接待了白秀琴,跟她聊了一個多小時,將人送出了門。
出去的時候,白秀琴臉上帶著真實的笑容,往秦老太曾經居住的屋子看了一眼,而后離開。
送人回來之后,孟淑梅跟女兒說:“秦老婆子,真是害人不淺,這輩子都是為著秦老頭子活的,你說,她到底是咋想的啊?”
誰能知道呢?一個人為著另外一個人可以全然不顧自己,無私奉獻,像是蠟燭一樣,燃燒自己,照亮別人,這是愛嗎?絕對不是,更像是舊社會的忠仆、奴才,奴性沁入骨髓。
不管活著,還是死了,在鄰里街坊們眼中口中,她都只是個笑話。
日子緩緩進入到了8月,兩片菜園子開始進入大批量的收獲期。
大院里面的菜,夫妻兩個自然吃不完,還供應著鄺詩潔、郝夢圓兩家,王蔓菁偶爾也會過來摘些黃瓜、西紅柿,當零食吃,還三不五時就往辦公室里帶,叫同事們分。
饒是這樣,也吃不完,顏春光將吃不完的菜帶去工業路新星胡同的宅子里。
孟淑梅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了尼龍絲網,叫顏國柱做了架子,弄成了老大的晾曬網,將吃不完的菜切成片或者絞成絲,在上面晾成菜干。
院子里現在通水通電,又有地方儲存,老兩口帶著小陽,下班后的大部分時間都泡在這里。
孟淑梅洗菜、切菜、晾菜干,顏國柱借了工具,打儲存這些菜干的木架子,小陽也能干干打下手的活兒。
早上,將菜干晾好,中午過來翻騰一遍,晚上將菜干收起來,防止鳥雀、耗子之類的偷吃,第二天再晾一上午,基本上就晾好了。
趁著還沒住人,孟淑梅在各個屋子的角落里頭都放了耗子藥,再加上之前翻修房子的時候,把所有的洞口都堵住了,基本上看不見耗子,蒼蠅也比較少。
院子大,又種了蔬菜,比甜水井胡同的院子要更加涼快。唯一缺點是院子里頭沒種果樹。孟淑梅準備跟女兒女婿商量,問他們要不要種,要是種的話,就得滿處找果苗移栽。
孟淑梅、顏國柱對這套房子的上心程度一點都不亞于顏春光和唐錚。
顏春光覺得,自家媽大概是有些移情了,想到了曾經得到又失去的那套大宅子。
唐錚置辦了煤氣爐和煤氣罐,還有鍋碗瓢盆之類,有時候一家人就在這里吃完了晚飯才各回各家。
平時也像是螞蟻搬家一樣,結婚時收到的那些禮物逐步搬到這邊來,需要購置的物件也都一點點在購置著。
倆人準備將軍隊大院那邊當成是老宅,偶爾還是要回去住的。到時候就把唐錚之前用的被褥留在那里就行。
現在鋪的蓋的,是顏春光的陪嫁。
孟淑梅把自家的布票、棉花票全都用了,還跟鄰居們同事們置換了不少,最后還花了高價,湊成了四套被褥。
漸漸地,屋里頭的物件漸漸多了起來,要是趕上鬧天兒,直接住下也沒問題。
這一天,從早晨就開始烏云密布,天氣悶熱,廣播里面的天氣預報說了,今天有雨,但一直到快下班的時候,雨都沒有下下來,大家都說,這是在醞釀一場大雨。
顏春光騎著自行車,跟王蔓菁一前一后出了廠區大門,習慣性往對面公交站處看了眼,看到了那輛熟悉的吉普車和更加熟悉的男人,心中歡喜,跟王蔓菁打了個招呼,奔著對面而去。
王蔓菁本想跟她一塊結伴回大院的,這下只能自己一個人走了,十分不滿,狠狠瞪了那輛吉普車一眼。
兩人光顧著看彼此了,誰也沒有注意到她的不滿。
顏春光滿是燦爛笑容的臉龐,注意到唐錚臉色之時,笑容瞬間收緊,問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嗎?”
作者有話說:
完結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