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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二闖重宮
且說盧綰、銀錦和蒲萁三人一去, 至到北面山坳,在一處近水處按下云頭。蒲萁立在水邊,四下一看,把腰間的黑陶塤扯下, 貼在唇邊吹奏。
塤聲本該低沉, 可她這聲卻如金刀出鞘, 凌厲激越, 片刻以后便再聽不見一點聲響了。盧綰見與銀錦的口哨極似,心想:“這果然他們池魚的音令。”
不出片刻, 云臺下水聲沸動, 有五六尾烏錦尾在水中攢動。
蒲萁從懷中取出一個指頭大的圓形玉珠蓋盒, 向盧綰說:“你既不熟水性,化個小身形來, 我教烏錦尾攜你進去。”
盧綰覺得甚好,依言化身入玉珠盒內。
蒲萁將之蓋實, 撈起一頭烏錦尾來, 將珠盒置入魚腹, 又拋回水中。銀錦躍過觀臺,輕身一個猛子扎入水中, 隨著魚群一沉,水面眨眼抹平,似鏡面般一絲漣漪也無。
盧、銀二人就此化了身形, 隨烏錦尾伏水進了暗渠,直入北宮之內。那渠道本來寬大, 后來越走越窄, 到得盡處,通入了一口黑深石池中, 二人隨烏錦尾潛至內池,便化回身形,冒水而出。
二人出外四周環顧,見是一個暗幽幽的石室,獨有一盞壁燈在渠口旁,點著半寸殘燭,那光也只夠照亮身周一丈余地,別處依舊濃黑一片。
盧綰道:“這水路好,進來比上一回容易。”
銀錦心情倒好,竟與他頑笑道:“你未見過捕蠅、擒鼠用的油甕、套網嗎?好進的,最是難出。”說著,就從懷內取出一個青玉盒來,揭開蓋盒,拈出兩丸。
他自己先將一丸含入口中,又將另一丸遞給盧綰。
盧綰瞥了一眼,警惕地問:“什么丹丸?”
銀錦說:“夢浮丸。之前曾誤入了那香障陣,這回得防它一道。此丸的香息可催人清醒,將它壓在舌底,可保不受異香侵神;但它入體后藥效會致人沉眠昏睡,切記不可吞服了,明白嗎?”
盧綰聽這用法詳盡,且銀錦自己也用了一丸,不像哄騙他的,便點了點頭,接過藥丸,張口放入舌下。銀錦收起藥盒,又從束袖里掣出一枚青錦囊,貼身收在襟懷內。
盧綰眼尖,見那錦囊眼熟,認得是東唐君所授,又見他貼身而藏,想來是怕斗殺時誤失此物,心中又不免打了一突。
他假意探問:“湖君又有什么暗令留給你?”
銀錦瞪他一眼,微喝道:“不干你的事,別老多嘴亂問。”說罷,一轉身行出石室。
那石室外是一條窄小而曲折的羊腸甬道,道內暗黑無光,每走兩三步,便有一轉彎,十分迂回曲折,二人走了五六十余轉彎,才漸覺道路開明,前方似有微光。
再往前不遠,到了偌大一個石廳。
那廳足有七八丈余開闊,天地間連洞孔也無,竟像個盡頭處境。二人在四面墻面上一看,見北墻有一處石質細密,與旁邊的略有不同,磚石并合處幾乎一點縫隙也無,若不留神,極難發現是一道暗門。
又見那墻上有兩盞獸口含燭的石燈,其中一盞口內的獠牙擦磨光滑,是平日碰動甚多所致。
銀錦知里面必有機括,道聲:“留神了。”把手一伸,去夠那石獸口。盧綰怕他傲性輕心,誤中機關,忙一把扯住說:“我來罷。”自己上了前,伸手在石獸口內尋摸。
那燭嵌在石獸舌上,其舌似能撥動,盧綰兩指拈住,往外一提,只聞一陣鐵鏈滑跌之聲,那石門轟然退入地面,顯出門后黑洞洞的一片地。
二人互看一看,二話不說,投身而入,只覺眼前猛然黑,轉又豁然光亮起來,兩人已立身在一個大殿的供臺上。
四下一看,臺前設了兩座七星琉璃蓮花燈,卻沒有供像。
盧綰心一驚,霍地回身,果然身后那門道早沒了,只剩一堵厚厚的灰青磚石墻,他兩手一捫墻面,那扇虛門也化實的,根本回進不去,登時心底大叫不好。
銀錦見他一連串動作,似著了慌,便說:“不用找了,這種虛門只進不出。待救了人,正門大路直闖出去就是。”說罷,他已從容地躍下供臺,在殿內舉目四看。
盧綰跟在銀錦后頭,眉頭深蹙著。他所修得術法,屬正罡正陽路數,對陰氣邪氛尤其敏銳,此刻他人往殿堂中一站,頂上如有黑云壓頭,地下似有淤泥膠腳,十分不適。
銀錦卻沒事人一樣,自如得似在家中,一路帶行帶看。
只見這大殿的東西墻下,列放著十數尊造像,等身大小,都是木刻而成,有的裝彩嶄新,有的卻斑駁糟朽,有的無口鼻眼目,倒似未完工的,其神態服飾多不合規制,不像正神尊像的造式,倒似些偏神游仙塑像。
銀錦說:“這些造像太也詭異。”手掐一道劍訣,猛朝其中一尊仙像點去。盧綰一驚,忙地擒住他手腕,壓低聲道:“若有機括,驚動了怎好?”
銀錦道:“你都闖殿救人了,怎還如此畏首畏尾?這邪仙妖殿里的東西,有甚好憐惜?打壞便罷!”掙出手來,扯鞭就照神像一抽,鞭風霹靂一聲,激得木屑四散彈飛,四五尊造像應聲攔腰而斷,咚咚隆隆摔跌在地。
銀錦反手又是一鞭,砰地一聲,將跌在地上的造像也打個粉碎。
怎么料這鞭風掃到旁邊一尊無面像,呼地一聲,竟似抽在了盧綰身上。盧綰突覺一痛,如刀斧加身,五臟顛蕩,身軀猛震,一個立劍拄地,“嘩”地吐將出濁血來。
銀錦見狀大驚,急地一伸手攙架住他,叫道:“你怎地……”
一語未竟,猛見無面神像身上裝彩顏色盡褪,木身迅速朽爛,一點點脫落,竟從內剝脫出一個人來!那人雙目緊闔,臉唇血色皆無,渾身未著寸縷,倒身跌將出來,不是白曉乃誰?
銀錦哪料這神像是困人器具,還堂皇擺于殿之上,瞠目大驚,當即應手揚鞭,將白曉腰身卷住,往自己身邊一帶!盧綰見狀早顧不得身上傷痛,搶將上前,長臂一伸,一把將人穩穩接入懷中,定抱住不放。
銀錦心中警意大盛,暗忖:“既沒陷阱機括,又沒迷障阻礙,這樣容易得著的人?只怕有假!”他急步上前一看,見盧綰護得要緊,不敢貿然出手相試,只掣住銀鞭,嚴問:“快看看是正主真身嗎?”
白曉跌伏他那懷里,雙目微微睜著,卻光彩全失,似渾無神在。盧綰見了心頭一緊,那“雙魄琉璃”也在他胸臆中陣陣發痛,不用探看,也知道必是正主真身,絕無花假,便對銀錦急急點了點頭道:“他身內有‘雙魄琉璃’,錯不了的……”
銀錦聞言稍松下了心,卻仍將信將疑地端量著他懷里人。
盧綰也不顧自己也挨了一鞭風,已將兩指點在白曉眉心,將靈氣運遞過去,先穩他靈魄。
白曉被他靈氣一觸,在那懷中微微一掙,渾身暖熱起來,眉頭也舒展了一下,他雙目微微睜了一睜,兩瞳中仍混無神采,又昏睡過去了。
盧綰忙伸手扯過神像旁的一張蓋案錦緞來,一通捆裹,將白曉全身包蓋嚴實,一切收拾停當,他又緊緊抱了白曉一抱,長吁一氣,惓惓瞧著懷中人臉龐,低聲自責:“是我來得遲了,叫你難過許久。”
銀錦立在一旁看著,見那白曉雪摶冰琢似的一個人,又看盧綰對其極盡溫柔愛憐之態,是往日從未見過的,心中竟莫名不樂起來,茫然地想:“這人孱弱至此,自保猶不能夠,到底有什么好的?讓他喜歡成這樣。”
盧綰似有所感,一抬眼間,正瞧見銀錦一副神色陰沉不善的情狀,定瞧著自己懷里人。他本就一路留心防備著銀錦,此刻更不由警醒起來,暗忖:“莫不是東唐君還有什么使令與他?我須得留心了。”
他唯恐銀錦別有歹意,便搤襟挽袖,急將白曉負在背上,又扯了另一張錦緞,應手撕做絳帶,要將人扎縛穩定。
銀錦瞧著他一舉一動,心中明了,想了半晌,倏地從袖中掣出一段捆仙索來,兩步走將上去。盧綰驚見他上前,立生戒備,一攔手威聲喝止:“你做什么?”
銀錦不耐道:“我能做什么?你也太不利索了。”一把撥開他的手,將捆仙索一繃,幫他將人縛定在背上。
盧綰低頭端量銀錦半晌,見他臉色如常,動作極是麻利自然,竟一絲歹意也無,才知自己錯度了他,不由心生懺愧,好半晌,悶悶道出一聲:“多謝了。”
銀錦不知低頭想著什么,默不接話,待那捆仙索拽扎停當,才用力在盧綰腰間一拍,低喝聲:“好了,走罷。”他自霍地轉身,邁大步奔出殿去。
盧綰快步跟上,不料腳剛踏過殿門,忽然聽見白曉“啊”地厲呼一聲,其聲甚是慘痛。
盧綰心尖倏然緊縮,忙地后退兩三步,避回殿內。銀錦聞聲大驚,也急奔而回,神色著緊地追問:“怎么回事?”
盧綰一手托定背后的人,正不知所以,就見銀錦臉色驟地變了變,叫道:“別動他。”說著,一手捉過白曉手臂瞧了一眼,又撥開裹在白曉身上的緞布查看,只見白曉肩膀、手足處盡顯出一小片一小片深黑的燒燙傷痕,似沾了巖漿鐵水,不住漫開,剛生的傷口連著緞布也銷溶了粘在一處。
盧、銀二人見了俱覺驚駭,舉目相覷一眼,心里一下明白過來了:這大殿正就是那護魂陣法的界限了,一旦離陣出去,便是那白曉身銷之時。
盧綰剛才更得回了人,只管驚喜,竟卻忘了有護魂陣法此節,此刻才忙取出東唐君給的“和釋丹”來,捏碎蠟封,讓白曉含于口內。
銀錦見盧綰忙活一陣,他私下則盤算著別的事,四下環視那大殿一番,待看到殿頂時,果然見頂上有一瓦角微泛紫光,正是那陣眼所在。
他皺了皺眉,當機立斷就對盧綰說:“你們在這里等我罷,我先出去探路。待出路無虞,我給你發音信,你再將人帶出來,這樣更能保萬無一失。”
盧綰聽了,默然略略思忖,卻搖頭道:“這樣更不妥當了。”銀錦奇道:“怎么說?”
盧綰說:“頭宗,你我不熟地勢卻兵分兩路,東馳西擊,若有人分襲兩頭,逐個擊破,我們必然不好抵擋;次則,這一出去前路機關不知輕重,你一人探路恐不能支應,若你出了事故,我更難自保。依我看,還是你我一同去了為妙。”
銀錦沉思片刻,也覺有理,但有覺有些難處,便朝白曉那一仰下巴,說道:“你若把他放下,回頭失了人,這事可不賴我。”
盧綰好笑道:“誰說要將他放下?我帶著他一起去,自然不賴你。”
銀錦皺了皺眉說:“他一旦出了此殿,‘和釋丹’只能保他兩個時辰。倘或我們被事故耽擱了,又或尋不著出路,兩個時辰我耗得起,你跟他可耗不起。”
盧綰篤定道:“有我協同,兩個時辰足夠。”
銀錦凝睛瞧著他,又看了看白曉,思量半晌,到底點了點頭:“好,但凡你肯信我,我必保他毫發不損出這靈修山。”
盧綰立刻道:“那這事便全仰仗小公子你了。”回手又往白曉腰背一摟,柔喚了一聲:“阿曉,還好么?”白曉渾無知覺,只伏在他背后微微輕吟,發出惙然之聲,一句話也不能應。
二人如此說定了,銀錦當即朝殿頂一彈指風,只聽“噼啪”一聲,紫光飛濺,已將那陣眼打得飛碎,另一手已扯住盧綰,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氣勢,直闖出殿去。
兩人一路飛趕,到了首庭,見院中景致偌大,花樹寥落,只有兩處極大的疊石假山。
那山體石色青白,好似疊浪翻云,兩座山石之間有一條青磚路,道旁七八座石燈裝擺,過了這庭院,便可望南門前一面絕大的照壁。
二人一步不敢停,瞬即望南奔去,及到庭中,忽聞一個天音降來,喝問:“來者何人?公然擅闖仙府!”
一瞥眼,就見那守殿的太尋、太周當空顯出身形來。那兩人衣鶴氅,束混元髻,一手托塵拂,一手持法繩,合著身后八名紫衣道童,踏風落將下來。
八名道童一下散作周圓,分立八方定位,將三人圍定庭中。
盧綰三千年來都靈修山修為,也常在這靈毓宮各處出入,見眼前人物裝束威嚴,神目兇厲,不似一般應奉童子,心知一旦交手,絕不好對付,便想:“能不動手則不動手,先拿話跟他們周旋一番試試罷。”
一思及此,他便上前兩步,向太尋、太周恭敬地一抱拳,凜聲告道:“諸位!我乃九天敕命于于靈修山定守天寶的白虎。今日有人擅闖天吳鎮陣,我為追拿犯人,誤入此處,不承望攪擾了靈宮禁地,乞望眾位鎮殿童子寬宥,恕罪則個,開個道來罷?”言畢,抱拳又拜。
太尋冷冷一笑,嚴立不讓,橫眉威喝:“我等奉命守宮鎮殿,凡入此地者,只認玉宇天君符令。有令放行,無令擋殺。爾等是有符令見示,還是沒有?”
盧綰張口就扯一個大謊:“當然有!你過來,我呈給你看。”
太尋并不上當,冷聲叱喝:“我看你沒有!”單手拈訣,塵拂唰唰幾下當空連揮,數道金罡正氣,直射盧綰面門。
銀錦見對方搶攻在先,便不客氣,長鞭狠地迎面一抽,將那罡氣劈成一陣金粉漩蕩,扭頭就沖盧綰叱喝:“我們走我們的!與他們費什么話?”
他說時,銀鞭已向斜刺里一甩,呼嘯一聲,鞭風已將南角、東南角兩個紫衣道震跌開去。他自一手捉過盧綰臂膀,帶著人騰身躍起,踏過眾圍,直奔宮門。
太周從后清喝一聲:“大膽狂徒,哪里走?”塵拂打一圓象,望前一拂,一眾紫衣童子,登時消散不見。
盧、銀二人正向著南門急奔,此刻聞得一聲異響,似機括上簧之聲,竟不知從哪處傳出。
盧綰對伏機一向敏銳,心間如又針刺,當即唬?一聲:“當心!”他話音剛落,颼颼兩聲,見金光閃動處,兩枚箭矢已陡然射道眼前。
那箭發得既快又猛,竟似貼著盧綰身旁射發的,一及頸喉,一達眼目。幸而盧綰聽覺敏銳,又兼之身法迅捷,那一瞬間心念未動,身手已發,猛將青鋒劍鞘倒上一削,“嗆啷”兩聲,將金箭劈斷兩截,跌落在地。
怎么料這頭箭簇剛落,破風之聲又倏然四起,猛有八面金光飛來。
銀錦急嚷一聲:“盧綰,這里有伏機,留神!”說時把鞭一掣,圍著身周一陣飛卷急揮,好似一個大大的銀環將三人罩定,八面暗箭“鏘鏘”擊到鞭風上,他手腕一個猛抖,長鞭掄出一個圓相,往外一甩,將所卷箭矢倒射而回,叮叮叮當當當數十聲清響,密密麻麻的金矢盡釘沒在道旁的一座山石上。
盧綰急退一步,與銀錦并背而立。兩人俱渾身警備,銳目四下環顧,都在急尋那伏箭發出處。只是這曠地空庭,既無天花、坎墻,又無暗窗、洞孔,實不知這箭簇從何處射發。
盧綰側頭問:“何處來箭,你見著不曾?”
銀錦答道:“見不著。”他頓了一頓,又說:“不用問了,試一試便知道,我去探陣,你可看好!”言訖,一抖袖袂,挽鞭縱身而出,颯然落回庭園正當中。
盧綰才知他要以身誘發那機遘,心猛地提到嗓眼,想道:“這還不知陣勢深淺呢!以身犯險,哪里使得?”口上急呼一聲:“銀錦,快回來!”
他那“來”字方出口,已聞八面飛蝗聲動,震耳欲聾!箭矢倏然望銀錦射去,齊刷刷、密麻麻好似一面雪墻。
銀錦儼然不懼,運勁抖手,長鞭陡然間掄圓,飛快揮舞,一時間白影重重,好似一張銀色大網,將銀錦自己裹藏在當中,四方箭雨一觸鞭網,如卵觸石,撲楞楞打個零碎飛濺,那一張銀網直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