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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唐君從遠聞聲,身形微微一震,猛然睜開眼,一望那石橋頭,見那小太子急奔而來,竟怔怔然如在夢中,不由徐徐立起身來。
李鏡奔至水臺跟前,一把緊緊抱住了他。
東唐君急得一手扶著他,低頭不住端量著那小太子,好似未醒轉過來,看了好久,才微微搖首道:“你原不該來這里。”
李鏡卻問:“那你在等我嗎?”
東唐君卻不答。李鏡眼中水光瑩動,卻又勉強沖他一笑說:“你看,你明知我會來的,怎么卻說我不該來?”
東唐君沉默片刻,低聲沉吟道:“我極想你來,又極愿你來……卻又覺得你不該來。”
若是往日,李鏡是弄不懂他的心思的,可如今竟卻很明白他這種不可理喻的矛盾心意,不禁啞然失笑,說道:“我要問你一件事,所以才來。”
東唐君仍自一瞬不瞬地凝看著他,好似生怕少看一刻,便少一刻了,口上無可無不可地問:“甚么事?”
李鏡兩手與他相攜著,垂著頭,柔聲含笑道:“我想,我們還像以前在湖府一樣過,你說好不好?”
這話好似在東唐君意料之中,他的眼底有什么爍動了一下,臉上卻波瀾不顯,也不接話,只徐徐垂低眼,目光落在李鏡手腕的那一段銀天絲上。
他知道那是甚么。他也知道只要斷了這絲線,這小太子就回不去了,他也知道這小太子是心甘情愿來的……
東唐君緊緊握著李鏡的手腕,一霎間,那目色濁了又清,清了又濁,好似無數澎湃心潮,從他胸臆間洶涌而過,那些不甘的、難舍的、狠戾的、憐愛的……一重深過一重,一重覆過一重。仿佛有一個千鈞重的念想,猛然跌入他心頭,在那搖搖欲墜之際,卻被他生生支住了。
他惝恍間想起,很久以前李鏡成角歸海后的事了。
海龍一千五百歲而成角,東海的人接了這小太子回海府。那時恰逢東海的明燈大儀宴,李鏡又將接任總水副司之職,前后諸事忙得他分身不暇,自那一別后,二人便分隔兩地,有整整兩年,一面不曾見過。
那是兩人在東海琳宮見過一面后,頭一次分開這么久,可如今想來,那也不過是兩年。仙骨萬壽里的區區兩年,他卻勝似盼了一個長世,才總算盼到人回來了。
那小太子回來時,他遠遠看著人穿過水廊,從湖府前庭白玉橋的那一頭,直奔到這一頭來,一展懷,猛地抱住了他。
那一霎間,如得明月投懷,似有天光入夢。
李鏡就緊緊攜著他的手,穿過水廊,一面歡喜雀躍地說著很多話,一面帶著他,往湖府深處走去。那些閑人雜事,值得什么聽?沒一件上得東唐君心頭。
唯獨李鏡說到那一句:“我跟母親和大哥商量好了,即便我歸海了,以后也常常回湖府陪你。我們還似以前一樣過,你說好不好?”
東唐君心頭微微顫動了一下,直勾勾看著他的后影兒。
李鏡半天聽不到應答,握著他的手腕搖晃了一下,轉過臉來問:“你到底在沒在聽,怎么不應我的話呢?”頓了一頓,那小太子又負氣似地笑道:“你不答應嗎?你不答應,我就不走啦。”
東唐君想,他想要的,不過是這個人,他的安身立命處,也該有這個人。南山落水潭也好,東唐湖府也好,無何有境也好……只要他的小太子不走了,哪里都一樣。
東唐君靜靜看著李鏡,到底也沒應這一句話。
◇
伏廷在掬水臺前怔怔坐等著,眼望著飄蕩在湖面的一縷銀絲索,良久出神,心中莫名泛起無限悵然。
忽然間,背后傳來一陣淅淅的銀鈴響動之聲,甚是熟悉,還不待伏廷回身,就聽一個溫婉的聲音道:“你不該送他去的。”
伏廷回頭一看,就見蓮子一身鵝黃淡花素服,悄然立在身后,看著他微微一嘆,柔聲道:“你不該送那小太子去,他不會回來了。”
伏廷好似早也了然,只垂頭苦笑道:“瓊珠子說那不該,你也說這不該……可這世間,又有什么該不該的?但凡我有個尋處,我也早早尋將過去了。這小太子能有個尋處,我又怎么忍心不幫他呢?”
蓮子聽了這話,明白這話是說在他自己身上了,輕輕兩步上前,與伏廷并立在掬水臺前,靜靜看著那一片碧湖。
正就此時,伏廷胸臆間忽發微微一響,“錚”地一聲,似琴弦撥動。他猛地一驚,急把手上的襲月天絲往回急拽,卻只見銀絲在湖面悠悠蕩了一下,已然斷開,在一圈漣漪中,融散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