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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城南廢棄的軍工坊里,一道雪亮的閃電劈開雨幕,精準擊中軍械庫頂上的銅桿——那是南敘言多年前設計的引雷裝置。剎那間,整個屋頂在震耳欲聾的爆裂聲中化作燃燒的碎片,仿佛天罰降世。
守將陸鳴帶著親兵趕到,瞇眼望向扭曲的金屬柱,總覺得那閃電落得太巧了些。但滾滾濃煙中,確實嗅不到半點硝石味。
同一刻,匠人們帶著家眷已經摸到了暗道口,在解決掉幾個守衛之后,幾個年輕力壯的匠人帶著火油、繩索打頭,快速而入。
暗道入口堆了一堆鎏金箱籠和油紙包裹,幾個年輕人麻利地將它們推挪騰放,讓入口更寬敞些,并布好浸了防水火油的棉線,只待全部撤退之后便將暗道封死。
緊隨其后進入的是婦女、孩子和年歲稍長的工匠,隊伍里沒有真正的老弱,那些有著過于老幼家眷的匠人,怕拖累隊伍拒絕出逃。
南初引著繡娘柳氏母子進暗道。柳氏是家奴,自小跟隨南初母親學習織染結繡,對南書織染卷成冊貢獻巨大。她是個寡婦,其丈夫已在戰場為國捐軀,膝下只有個七歲的兒子,小名麥芽。
麥芽在暗道口忽地扯住南初衣袖:“姐姐不一起走么?”
他嘴唇開合間,遠處突然傳來悶雷般的震響。細聽,竟是節奏分明的戰鼓——梁軍攻城了,動靜比以往幾次都大。
隊伍開始出現騷動,這突來的情況,只怕會讓被調走救火的守軍改變計劃。南初心跳突突,推著柳氏母子進去,對麥芽道:“你先跟娘親和叔叔伯伯們走,我隨后便來?!?
她轉身想去接應其他匠戶,手心里忽然被塞個東西,細看,竟是只不足巴掌大的銅鳩車。
那是南敘言親手所制,用麥芽父親未射出的箭簇熔鑄而成,鳥翼內側還刻著“淬羽”倆字,孩子平日連睡覺都要攥在手心。
她正詫異麥芽竟將此物給她,抬頭見他被娘親夾在腋下裹進暗道,孩子揮著小手朝她喊:“阿箴姐姐,你要快點來找我們……”
嘈雜聲中,多了一道低沉的轟鳴。南初留意到腳下水洼出現了詭異的波紋,仿佛地底蘇醒了某種可怕的巨獸。
那暗道中,墻壁也開始微微震顫,碎土窸窸窣窣地掉落在急行匠人的頭頂和肩頭。
參與過暗道修建的老師傅周渠猛地僵住。這動靜他再熟悉不過,當年那場洪泛來襲,便是這般驚天動地。他怔怔的,一時竟不知該向前還是后退。
這條暗道,當年是設置了水則裝置的。此刻那些年久失修的陶管,正在地底發出垂死般的嗚鳴。
想到留下來也是一死,周渠咬牙喊道:“大家跑起來!快!越快越好!”必須趕在陶管爆裂、洪水倒灌之前沖出去。
而此時的暗道外面,還有近百人沒進來。
忽然,數點亮光從從雨霧中透出,軍靴踏地和甲胄碰撞之聲格外刺耳。南初腦子里嗡一聲,因為攻城,救火的守軍提前回來了。
“是什么人在這里?”風雨中傳來守軍的厲喝。
數十支火把照亮了夜空,火舌舔舐著細密的雨霧,南初望見了一身黑袍的陛下和簇擁著他的禁軍。閃電撕裂夜幕的剎那,她看到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陰鷙的目光掃過他的子民,嘴唇輕啟:“殺?!?
南初瞳孔驟縮,竟覺她的圣人好似地獄里的閻羅。
僵硬間有個匠人將她一把推到了軍械車后的暗處,南初腦中一片空白,透過縫隙看到刀光追逐著倉皇奔逃的身影,那是手無寸鐵的匠人和他們的家眷,孩子嚇得哇哇大哭,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鮮血混入沒過足腕的渾水中。
銅鳩車硌疼了掌心,她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握著孩子的寶貝。她將銅鳩車塞入羅裙暗袋里,系好,抬眸便見龍靴踏過血溪,被禁軍簇擁著向暗道而來。
不能讓他進去,那里還有未及逃生的匠戶們。南初此時唯有這一個念頭,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撲出去滾到入口,抓起火石重重擦下。
暗道在爆炸聲中劇烈震顫,幾乎擦著最后一位匠人的腳跟坍塌了。所有人都僵住了,回頭望著被徹底封死的來路,眼底泛起血絲。
“繼續跑!別停!”暗道里一聲嘶吼打破死寂。隊伍再次動起來,急促的喘息聲在通道里回蕩。
南初被火藥爆破的熱浪掀翻,額頭重重磕在軍械車的銅轂上,之后又翻倒在地,撞擊處傳來錐心的疼痛,有溫熱的液體從額角淌下來,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千鐘齊鳴。她試圖咬舌尖保持清醒,卻嘗到滿嘴血腥味,意識開始一點點渙散。
恍惚中,有人在拖拽她的胳膊。她無力睜眼,忽覺身上一沉,橫七豎八疊上來幾個人,壓得她渾身更疼,可她已無力掙扎,嗡鳴聲中,似有個聲音縹緲又虛幻:“小姐……藏好……活……
活不了了吧?她想,終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黏膩溫熱的液體浸透她的衣衫,血腥氣鉆入鼻腔。南初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血,還是旁邊尸身的。
意識如風中殘燭,耳中仍在嗡鳴,卻依稀聽到一陣倉皇紛亂的喊聲:
“陛下!城破了,洪水已灌入城中……”
“陛下,西門可以逃生,請速速移駕……”
“梁軍殺過來了,陛下快走!”
城破,洪水,逃生。
這些字眼在她逐漸渙散的意識中浮浮沉沉,恍惚間她又聽到了戰馬嘶鳴,渾身的血液開始凝固,人也像墜入了無邊的冰冷深淵。
蕭翀在南府火海中沒找到想要的東西,循著爆炸聲策馬沖來,只見軍械庫的火已基本熄滅,濃重的白煙在雨幕中升騰。雨打得焦木噼啪作響,間或夾雜幾聲瓦礫塌落的碎響。
檐下足跡雜亂,尚有未及收拾的麻搭和唧筒。
“搜活口!”
蕭翀一聲吩咐,隊伍四散開,不多時常便聽贏喊道:“主上,這兒有情況!”
蕭翀循聲而至,只見一片尸體倒在水里,男人,女人,孩子,橫七豎八,血腥氣和火油氣直沖鼻息。一輛廢棄的重甲車七零八碎,銅轂滾在一旁,不遠處地面塌陷成了水洼,斷裂的陶管支棱著冒出水面,周圍還散落著零星箱籠和陶甕碎片。
蕭翀挑開一具蜷縮的男尸,他頸部一條長長血口,眼睛瞪得老大,身下腥紅一片。又查看了幾具尸體,均是才死不久,看其穿著樣式,似是些匠戶。這些人拖家帶口集中于此被殺,這讓蕭翀不免猜測,是西渚的當權者要“滅口”——竟是連婦人和孩子也未放過。
他父親蕭承翊的秘札中曾提及,當年南敘言在軍工坊私鑿密道,惹得皇帝震怒。眼前這被炸毀的塌陷,配上滿地匠戶尸首,處處透著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