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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準依序奏響大呂、太簇、夾鐘……一個個音律精準流出,每一個都試了兩三遍,柳氏卻始終搖頭。
氣氛逐漸壓抑,南初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難道第一步便斷錯了方向?
可當竇準奏到仲呂律時,柳氏緊閉的眼睫猛地一顫,激動道:“有了!辛苦先生再奏一遍,我要確認一下。”
相同的琴音再次響起,柳氏大聲道:“是它,雜音中多了一絲極輕的嗡鳴,兩次都是一樣!”
這個收獲極大地鼓舞了在場之人,希望之火重新燃起。竇準沉悶的臉上也露出一絲振奮,仔細記下這個音高。
有了第一個成功的經驗,后續的過程雖依舊枯燥,卻有了方向。竇準不斷調試琴弦,不同的音律一個接一個的流出,柳氏全神貫注,努力捕捉著那微乎其微的共鳴回響。
地宮不辨時辰,一切似乎都靜止了,又似在飛速流逝。柳氏因過于集中意念,漸漸便覺耳中嗡鳴不止,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一會兒再繼續。
隨著竇準陸續記下“姑洗,林鐘,無射……”九音全部找到,眾人全都面露喜色,似乎成功在望,唯有竇準對著這些音律眉頭緊鎖。
他在努力回憶和分辨,西渚皇家樂典中那些僅由這九音組成的曲目。
西渚的曲譜大多是文字譜,即以文字描述演奏手法,用哪根手指,以什么動作,彈哪根弦,一首曲目往往長篇累牘,需要師傅口傳心授才能完全掌握。竇準琴技精絕,可要他從這些紛繁曲譜中摘出來符合當下要求的,確是十分不易。
特別是當眾人懷著殷切期待,圍守在旁時,竇準的壓力甚至比為陛下獨奏時還要大。
南初看出了這點,溫聲道:“大家都辛苦了,先稍事休息。后續需要先生憑經驗,先劃定一個小范圍的曲目來試初始音和主音,想來更需要安靜,我等便先退開,先生慢慢想。”
眾人散開,卻未敢遠離,只各自尋了個地方休息,現場一片靜謐。
竇準就著手邊一盞長明燈,邊思索回憶,邊隨手記錄,手指在膝上抹挑勾剔,在這陰冷之地,額頭鬢角竟不知不覺冒了汗。
一道極輕的腳步聲傳來,南初循聲望去,只見一道高大身影下了木橋,朝著他們緩緩而來。
她心跳莫名快了幾下,是蕭翀。
來人足下輕淺,并未打擾到沉浸在樂譜中的竇準。他在距離她十余步處駐足,沉肅的視線與她對上,南初下意識站了起來。
蕭翀卻未再往前走,唇角彎起個輕淺弧度,之后瞥向不遠處聚精會神的竇準,看了幾眼后,又將視線掃了回來,將她從頭看到腳,最后在她愈加無措的反應中,慢條斯理去了個無人的角落。那地方恰在長明燈光暈的邊緣,一線微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肩線和清晰的下頜輪廓。
南初站在光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卻知他在那里,可將這里的一切盡收眼底和耳中。而此刻,她直覺他在望著她,像是黑暗中沉默的守護者,而她是他目光所及之處,最亮的存在。
陰冷潮濕的地宮,在幽幽長明燈的映照下,好似另一個世界。低低的流水聲混合著其下機括常年不懈地絞動聲,聽得人壓抑又恐懼,寒意從每一個毛孔滲出來。
暗道口的滴漏提醒著時光流逝,許久之后,終于傳來竇準的聲音:
“可以了,南……程書辦,我們可以先從這幾首開始試。”
這一聲,讓幾個久候之人齊刷刷站起身來。
竇準指著筆下所書道:“這幾首是昔日陛下常聽的,另外一些,是宮里各類慶典儀程常奏的,皆由那九音譜成,可以一試。”
“好,那便有勞先生再奏一番。”南初又轉向柳氏,“娘子這回更要費神,需仔細分辨在眾多雜音和簧片的嗡鳴聲中,是否有機關蓄勢的響動,它極可能是極輕微的水聲,可也不排除是旁的蓄力方式,務必仔細甄別。”
“是,我定盡全力,請程書辦放心。”
褚云帆又招呼人將柳氏扶回高臺,眾人再次回到前番側律時的狀態,屏氣凝神,甚至此番難度更大,一絲一毫響動也不敢有。
琴聲再次響起,一連試了七八首曲目的起始音,柳氏卻只是搖頭。希望如同風中之燭,一次次被失望吹熄,地宮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竇準摘出的那些曲目已近試完,卻毫無線索,南初的心越來越沉,不免懷疑是否機關過于精妙,乃至難以分辨,又或者此法從一開始便錯了?
心緒越來越亂,她下意識扭頭,朝著暗處那道身影望去,他似是一尊漆黑靜默的佛像,巋然不動。南初深吸口氣,努力平復紛亂的思緒。
琴聲停了,代之以竇準的一聲輕微嘆息。
老樂正聲音又沉又喪,帶著一絲愧意道:“程書辦見諒,樂典曲目甚多,眼下我能摘撿出來的實在有限,可否……可否容我回去稍加整理后再試?”
南初卻未回應。
她視線落在竇準手里那些曲目上,《昭和》《咸池》《八佾舞》……這些恢宏莊重的雅樂,與她的“圣人”倉皇出逃,與軍工坊里滿地的尸首,以及暗道里那些鎏金箱籠,如此沖突。
有什么念頭自她腦中一閃而過,快得讓她抓不住。
作者有話說:
南初:專心搞技術,勿擾。
蕭翀:嗯,專心看你搞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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