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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翀目不斜視,噙著絲笑,將銳利的眼鋒釘在王岱山臉上,緩緩走近。
一老一少,一文一武,一如萬鈞山岳,沉渾磅礴,一如冷鋒出鞘,寒芒蓄勢,無聲的威壓在兩人之間流轉。
南初攥緊了拳頭,幾乎下意識想要沖過去,她擔心眼前這位風骨錚錚的老人,下一刻便會被蕭翀殺人誅心的強勢傷到。
卻見蕭翀笑容漸深,開口舉重若輕:“王公的三問,問的是根本。流水何時浸潤田壟、市井生機何在、民心何依,本帥此刻便答復你們。”
蕭翀終于將目光轉向南初,語氣沉靜無波:“程書辦,既是你力主之事,不如你來告訴王太師,我們準備如何讓欒城活過來,讓諸位的家族產業更上一層樓。”
南初被這突如其來的點名,心下一凜,可旋即明白,這正是他想要她這把刀,劈開舊桎梏,建立新秩序的時機。
在對上王岱山蒼老卻又復雜的眼神時,南初竟有一瞬間想要退縮。可這等內心深處的激烈沖突,她已經歷多次,既邁出了這一步,便絕無退縮的道理。
寂靜中,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向南初。
這樣一件要緊事,竟是由一名小小的天工司匠吏出面回應,實在叫人多思。可她若是躬耕民生多年的南氏遺脈,那位……差一點便登上鳳位、沐霖天下的太子妃,那便說得通了。
眾人望向南初的目光里,無不復雜異常,有猜疑,有憤恨,更多則是審慎和權衡。
南初在眾人的注視中,緩緩起身。
與她同時有動作的,是在無人留意的角落,一位面白無須的老者,緩緩睜開了眼。
老監軍孫守成一身青灰常服,自進殿后便閉目養神,似乎現場的猜疑、謀算、交鋒,全都與他無干。直到蕭翀提到“程書辦”,他才悄然睜開了眼,將目光投向那個緩緩起身的少女——這個被蕭翀“藏”在身后的女子,終于走到了臺前。
孫守成看著南初,那是張令人見之難忘的臉,漂亮得仿若不食人間煙火,可她所走的,卻是最泥濘難行的人世路。那雙桃目若在盛世,當是雙令人醉心的深情眼,可在當下,這雙眼睛里沉滿了滄桑,卻又透著希望和鋒芒。某一個瞬間,孫守成眼神恍惚,那張稚嫩卻堅毅的臉,讓他無端想起多年前一位舊人。她亦是如此年輕,如此風華絕代,又如此周旋于陰詭朝局。
南初步履沉穩地走向殿中,姿態沉靜,目光清亮,朝眾人頷首施禮:“在下程安歌,蒙督帥信任,協理重建事宜。”
清晰的聲音,如山間溪流沖了開殿內凝滯的氣氛。她娓娓道來:“王公與督帥方才所言,正是關鍵。刀兵保得了一時平安,而財富、技藝與民心,才是長久之基。”
“此次水患,毀的不只是堤壩,更是今春播種的時機,是未來一年的收成,是無數農戶的口糧,也是……在座諸位名下田莊、工坊的命脈。”
她沒有危言聳聽,這是個冰冷的事實,一些擁有大量田產的鄉紳,臉色已經變得凝重。
“故而,在下與諸同僚,在督帥治下擬定欒城復興之策,其核心便是八個字:以工代賑,公私兩利。”
她瞄著眾人神色,將由她提議,并經由蕭翀幕僚和欒城一些善紳審勘的策略娓娓道來,如同展開了一幅巨大復興藍圖,將所有人的私利,與欒城的公建,緊密地捆綁在一起。出錢,不再是無償的奉獻,而是為了搶占未來先機的投資。
一位一直沉默的老礦主終于忍不住開口:“程書辦此言……聽著誘人,可否細講匠造坊的合作,具體如何?”
南初看向他,目光坦誠:“細則在此。”她拿起案上一份早已備好的文書,“戰后重建,需鐵器、建材、工具。天工司出技術、出標準,民間出工坊、出人力,利潤按契分。具體章程,宴后,有意者可來詳談。”
她沒有空談理想,她給出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利益和清晰可行的路徑。
殿內的氣氛,已從先前壓抑的死寂,變得有些騷動。窸窸窣窣的議論聲響起,商人們開始在心中飛速盤算,鄉紳們交頭接耳,評估著自家得失。
南初立于殿中,青色的匠袍被煌煌燈火映得有些樸舊,可她周身散發的冷靜、才具和貴氣,卻讓她整個人仿佛在發光。
她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所有人,她非是來乞討的,亦不想逼迫他們,而是真心想要同他們一起,在欒城的廢墟之上,重建一個更有利可圖的秩序。
蕭翀高踞主位,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端起酒杯,遮住了唇角一抹極淡的笑意。
她果然不負所望,穩穩接住了他造的“勢”,并給了他一份豐厚的回饋。
南初一鼓作氣慷慨陳詞,此時終于松了口氣,她下意識看向王岱山,老人正蒼目灼灼,一瞬不瞬望著她,眼中似有潮意。老太師這副神情,她曾在給太子送行時見過,此時竟不忍對視。
她垂著頭默了幾息,卻清晰地感知到那沉甸甸的目光未曾移開。一股想要走過去,尋求某種理解的沖動慫恿著她,讓她情不自禁朝王岱山挪出半步,卻聽“叮”一聲脆響,那是蕭翀將酒杯不輕不重地頓在了案上。聲音不大,卻像一只無形的手,扯住了她。
她望向蕭翀,被那雙鳳眸中的銳色提醒,只得不著痕跡地轉向,回到他身邊坐下。
這聲輕響,也讓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過來,現場漸漸安靜下來。
“王公。”蕭翀從容離席,邊走邊道,“您所問流水何時浸潤田壟,程書辦的方策,便是飲水之渠。本帥承諾,五日之內,首批匠工必至堤上。”
“至于市井生機何在,程書辦所言的匠造坊、債券、商路,便是生機之種。然萌芽需要沃土,經商需要秩序……”路過那位趙姓糧商身旁時,蕭翀話音忽而一頓。他繞到趙姓糧商身側,一只大手突然伸出,按在了趙姓糧商的肩頭。
那糧商不妨督帥有此一手,驚得一個哆嗦,手中的酒杯一晃,酒水灑了一身。他慌得放下酒杯,顫巍巍地起身,便見蕭翀挑唇輕笑,眼中卻是冷鋒森森,瞥了他一眼后,轉向眾人,繼續道:“自明日起,本帥親衛將巡守四市,凡欺行霸市、囤積居奇、滋擾商市者,無論背景,立斬不赦。本帥定為諸君開辟一個干干凈凈的商市。”
蕭翀說完,復又看向那趙姓糧商,一笑道:“如此,趙公覺得如何?”
這威脅意味十足的舉動,令趙姓糧商立時冷汗森森,竟有些后悔初時的冒失。他連連頷首:“督帥威德,我等自是敬服。”
蕭翀未再理他,復又踱向王岱山,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您的第三問,民心何依?本帥來答,不依許諾,只依兩樣東西,碗里有飯,眼前有路。今日之策,便是給百姓飯吃,給他們路走。而本帥要做的,便是確保這條路,無人能阻,這碗中之飯,無人能奪。”
蕭翀眼中星芒閃耀,直視這位昔日的太子太師:“王公,這便是本帥給你、給諸位、給欒城,也給天下人的交代。”
王岱山沉靜的目光漾出一絲漣漪,旋即又恢復平靜。在親眼見到蕭翀之前,他只道蕭承翊這個兒子,嗜殺成性,全無乃父仁義,今日看來,此子的膽魄、見識、心胸,乃至這翻云覆雨的手段,更在他曾寄予厚望的太子盧允中之上。
一股混雜著識英之明與亡國之恨的巨大荒謬感,浸透了他的老邁之軀。
可亡國之恨梗在心頭,這點不合時宜的感慨,也并未在王岱山臉上顯現。他面無波瀾道:“如此,倒是辛苦蕭帥了。”
南初看著這一切,手指在袖中發緊,似還殘留著方才陳詞時的微顫。
殿內人聲漸沸,富紳們圍著那份細則議論紛紛。她親手描繪的藍圖正在發酵,可她心頭卻無半分喜悅,只有種虛脫的冰涼。
如他所愿,她用南氏三代積累的聲望,用自小浸潤的濟世之心,用她囫圇吞下、強記硬背的學識,為覆滅她家國的仇敵,鋪就了一條順暢的統治之途。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側男人投來的目光,充滿了欣慰和贊許。
他是滿意的,那她自己呢?這一切,不也是她所希望的嗎?可她為何如此難過?
心底被一股深重壓抑侵襲著,她此刻的鈍痛,比在尸堆里被他拎出來時更甚。那時她尚可恨,可怒,可掙扎。而此刻,她卻連恨的立場都顯蒼白,她成了他的“共謀”。
蕭翀的手段,她看得分明。
他先將她推到臺前,化解了王太師的詰問,再以雷霆之勢,用趙糧商這只“雞”,鎮駭心懷僥幸的“猴”。恩威并重,軟硬兼施,將人心、利益、威壓拿捏在股掌之間。
她曾經以為的“攻心”,是折磨,是馴化。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懂得,蕭翀的“攻心”是何等境界——他不需要折斷你的骨頭,他讓你親眼看著,他是如何將你的信念、你的所學、你珍視的一切,都碾磨成粉,再塑成他想要的形狀,還要你親手為它涂抹上光彩。
他甚至……做得比她預想的更好。
這念頭讓南初感到一陣恐慌。
若他只是個殘暴的劊子手,她尚可與之同歸于盡。可他偏偏有著足以實現《開物志》部分理想的魄力與手腕。他讓她所有的恨意,都仿佛一拳打在棉絮上,力道卸盡,只剩無盡的疲憊與自我厭棄。
與南初同樣心生波瀾的,還有暗處的老監軍孫守成。他看著這個年輕梟將敲山震虎,借力打力,將一眾西渚名流拿捏在股掌間,一聲低低的嘆息從他喉中逸出,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又再次閉上,只余一句低到幾不可聞的感慨:“到底是昭陽的兒子啊……”
蕭翀端了杯酒行至南初跟前,清亮的酒液映著殿內煌煌燈火,也映出她此刻蒼白失神的臉。
“程書辦,”蕭翀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她聽清,“今日之功,你當飲一杯。”
他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贊賞,也聽不出嘲諷,與他以往“得逞”之后的姿態一樣。
南初盯著那杯酒,沒有動。
這是慶功酒,也是令她與過去割席的投名狀。喝下去,便意味著她徹底接受了他的“謀算”,認可了自己在這場權力游戲中的角色。
可她不愿。
她抬起頭,望向殿中那些曾經需要她仰視的叔伯尊長,此刻正因她提出的方策而興奮,幾乎忘了她“該死”的身份,也忘了故國才亡了不過數十日。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孤獨感將她淹沒。
她伸出手,指尖抵上杯壁,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然后將酒杯穩穩地推了回去。
蕭翀一怔。
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虛空里,似有氣無力道:“我有些悶,想出去透透氣。”
說罷徑自出了大殿。
蕭翀捏著酒杯,面色沉郁地盯著那道落寞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默了幾息,他將杯中酒一口灌下,眸色陰郁,仿佛咽下的不是什么佳釀,而是她無聲擲向他的刺。
南初沿著回廊漫無目的地走,夜風順著袖口鉆進來,涼絲絲的,卻吹不散她滿心的躁郁。
心緒亂紛紛,一時是她慷慨激昂的陳詞,一時是王太師潮潤而絕望的眼,一時是蕭翀勝券在握的英姿,一時又是故國舊人惶惑不安的神態,最終一顆心又變得空蕩蕩,似被剜掉靈魂的枯殼。
“南初!”
一聲呼喚自身后響起,劃破了寂靜的夜。
她腳步猛地頓住,渾身血液似在瞬間凍住,又在下一瞬滾燙地沖上頭頂。是陸清安之子陸鳴,那個往暗道里搬運資財,那個舉著屠刀追殺匠戶,那個讓她想起,便恨到牙顫的人。
“我知道是你!”
夜風將他聲音里的惡意和篤定,清晰地送到她耳邊。
作者有話說:
南初:刷經驗值太難了,你有沒有捷徑?
蕭翀:……你遇到我,就是了
下章心跳提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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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對人物挖得比上本深,我對蕭·陽謀大師·翀和南·落魄小鳳凰·初愛得深哈哈,碰點權謀是想練練車技之外的手藝~,謝謝大伙捧場,本章撒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