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自身之蛇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30章
在被擄至大奉先寺那段至暗時日, 山棠算是南初唯一的溫暖來源。此時乍見這位農家女,一股重逢的激動涌上南初心頭,她慶幸在這亂世中, 山棠尚算安好。
她想沖過去相認,卻忽而意識到此刻的身份——身上這身官衣, 讓她不便與任何來領糧的農戶過從甚密。
而她這身匠衣, 同樣也讓山棠遲疑。
山棠想起分別時, 南娘子曾囑咐過, 若有人問起,便說她不姓南,而姓程, 程安歌。眼前的程娘子, 已是大梁的匠吏了。
山棠挪出隊伍的腳步, 又緩緩收了回去。
“快點,下一個!”
放糧官高聲吆喝, 分神的山棠慌忙扭回頭, 拎著麻布袋上前。
“姓名,住址,田產,都報一下。”
山棠聞言囁嚅道:“我叫山棠,家住城東郊萬福村, 家里原是有七分地的, 只是后來哥哥欠了盧老爺的債,還不起,那地便被拿來抵債,是以……”
未等她講完,那放糧官便不耐道:“咱們這里不是公堂, 誰有空聽你啰嗦!既無田產,可有佃契?”
山棠挨了罵,聲音遲疑,回答聲更低:“沒、沒有。”
“既無田產佃契,按律不得領取糧種。下一個!”
放糧官毫不客氣地轟人,山棠卻并不甘心,她急急地又往前一步,解釋道:“我雖無田產佃契,可已在山間開了一片荒地。我自幼務農,最是熟悉這地里的事,求求官老爺,賞我一些種糧吧……”
“走走走,別在這里耽誤事!”放糧官看也不看山棠,頭一偏往她身后道,“愣著干嘛,后面的人還領不領?”
山棠身后的男子一把扯住她衣袖,向旁猛地一拽,不滿道:“官爺叫你走呢,別擋路!”
山棠被扯得一個趔趄,待穩住身形,立刻又站回案前求道:“官爺行行好,倘若無糧可種,這一年的光景是要死人的……”
她絮絮叨叨,讓核查身份的糧官煩躁不已,猛地從戶簿上抬起頭,朝著一旁甲兵喊道:“來呀,把這鬧事的拖走!”
隊伍里一個年紀略大的婦人揪著山棠衣袖,好心提醒道:“你不若去那邊領些口糧,雖差了些,勉強可種,可別逞強招了災禍。”
說話間已有個守衛大步流星行至近前,二話不說,扯了山棠便走。
山棠急急道:“放開我!我不領便是了!”
那守衛并不聽她叫喊,大掌像鐵鉗般箍住山棠細弱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將她往外拖。山棠的掙扎在那絕對的力量面前,如同蚍蜉撼樹,只剩下無助的踉蹌。
南初攥緊了拳頭,她看向蕭翀,他仍在與監糧官議事,側影冷靜,對這頭的騷動恍若未聞。
她又轉向山棠,便見她一個踉蹌幾乎摔倒,那副狼狽模樣刺痛了她,她終是忍不住,幾步沖上前,聲音不大,卻不容置疑地喝止道:“放開她。”
這聲喝止讓那守衛猛地停下,山棠一句“南娘子”幾乎脫口而出,卻在看到南初神色復雜地朝她微微搖頭后,將到嘴邊招呼憋了回去。
那守衛見她一身官衣,倒也并未頂撞,只望向糧官尋求指示。
南初幾步行至糧官案前,聲音清冷:“她只是求糧,別難為她。”
糧官抬頭,見眼前人是極年輕的女官,穿著天工司的匠衣,可那副嬌容、那通身的氣度,卻讓他一時被懾住。
南初不等他反駁,繼續道:“春耕艱難,復產勞力難得,糧種若夠,為何不能勻給肯下力氣開荒的人?”
糧官望著眼前年輕的女吏,她言辭鋒利,令他面上有些掛不住,強自爭辯道:“這不合規矩!今日我若破例給了她,明日再來十個八個無田無契的,我這差事還辦不辦了?上官怪罪下來,誰擔待得起?”
他話鋒隨即又一轉,語氣帶了幾分涼薄,輕笑道:“再者,這放糧的事,可不歸天工司管,你莫要多管閑事。”
南初不理他的奚落,耐著性子道:“我知這有些為難你,可非常之時,當變通行事,不若你與上官商議一下再做定奪?”
基層小吏怕擔責她能理解,也相信真心為欒城復興打算的上官,必有周全之道。
“倒不必如此麻煩。”那糧官食指往戶簿上重重一叩,不屑道:“你看看這些,這有田有契的都未發完,咱們哪有時間管那些流民!”
“我不是流民!我確是本地人,只是因為……”
山棠急急辯白,話未講完便聽那糧官喝道:“你無產無田無契,與流民何異?倘若真與了你,欒城怕要遭流民沖擊!再若鬧事,就地羈押!”
一句話懟得山棠再不敢言,委屈、恐懼齊齊襲來,她眼里冒了淚花。
南初視線在那戶簿上停了幾息,之后又轉向那糧官。她被他迂腐僵化的態度慪到,不自覺便拔高了嗓音:“她只是求一條生路,怎是鬧事?你又有何權力羈押良民?”
這聲音終于驚動蕭翀,他側目看了一眼,隨即大步行來,身旁的監糧官也立即跟上。未至跟前,便聽那監糧官喝道:“怎么回事?”
放糧官立即起身道:“回大人,一個無田無契之人硬要討糧,下官正在驅逐以維持秩序,而這位天工司匠吏,逼迫下官徇私破例,糾纏不休……”
“并非如此!”南初沉聲打斷,她望向蕭翀,正色道:“督帥,如今欒城百廢待興,官冊上的田畝損毀近半。若死守舊律,只給有契之戶發種,則萬畝良田將持續荒蕪,稅源從何而來?民心如何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