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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身玄甲,手提長槍,身后猩紅披風隨著他大幅的腳步上下揚動,其身后常贏等眾具是甲胄加身,寒刃耀目,鏗鏘的甲葉摩擦聲由遠及近,似一群方從刀山血海歸來的殺神。
南初已許久不曾見他這般形貌。眼下的欒城已無大戰,縱有小幅對抗,也并不需他這等級別將領親自上陣。他此番率眾披甲執銳而來,如熱油潑雪一般,令大殿內的氣氛驟然死寂,眾人全被那股莫名的肅殺氣氛所攝住。
人是見到了,可南初心頭那股不安更加尖銳。
以她對蕭翀的了解,面對突然攜皇命而來的威脅,他必不可能坐以待斃,也不會止步于被動防守。一個更可怕的猜想襲上心頭。倘若事情真到了一發不可收的地步,他怕是要……
南初沒來由地心跳加速。
蕭翀行至大殿階下,將長槍丟給身側親衛,只帶了常贏拾階而上。
殿內多是毫無武力的匠吏、士紳、商賈,幾番交道本就對這殺神有所忌憚,此刻面對一身征伐之氣的“活閻王”,愈發大氣也不敢出。
蕭翀進殿,銳利的目光從一眾噤若寒蟬之人臉上掃過,待與南初的視線相接,竟無半分停滯。他并未如先前一般居中就坐,而是站上臺階,靜默地俯視眾人,這無聲的對峙讓殿內氣氛愈發沉肅。
片刻后,蕭翀才沉緩開口,一字一句皆重如千鈞:“你們或許好奇,本帥因何披甲而來?因昨夜,有人勾結官軍,私運大批藥材出城,事發后持械拒捕,已被本帥……就地正法!”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仿若被無形之手扼住了咽喉,那些曾謀過私利的,更是股戰不已。一時垂眸斂目,卻又忍不住以余光窺探左右,猜度著那倒霉的藥商與梁將究竟是誰。
蕭翀刻意停頓片刻,任這沉重肅殺的氣氛蔓延沉淀,重重壓在這些人心頭,才又繼續道:“今日不議具體工事,本帥要頒布幾條法令,望諸君知曉、記下,并遵行。”
“其一,即日起實行宵禁,七門守衛增加一倍,嚴查人員貨物。”
“其二,糧、鐵、藥三大宗,由督軍府統一調配,凡私下大宗交易,格殺勿論。”
“其三,所有匠戶、士紳,須留在原地,隨傳隨到,倘有滋事通外,軍法論處。“
頒布完三條法令,蕭翀語氣略緩,卻更深沉:“欒城乃諸位立身之本,欒城興,則諸位富,欒城敗,則諸位亡。本帥既是客將,也是主將,既能攻下此城,便能鎮住此地,這一點,望諸君牢記。”
待到眾人窸窸窣窣從大殿退出,南初才步履沉重地朝蕭翀走去。離近了,她似還能聞見他甲胄上的草汁夜露和淡淡的血腥氣。
她站在階下,仰頭打量他,臉色雖帶了些倦色,卻無傷痕,甲胄上有泥跡和潮氣,也不見破損。唯足上軍靴沾了血跡,已成黑褐色,卻仍未干,散著陣陣腥甜。
蕭翀瞥了常贏一眼,常贏會意,無聲退去。
“可檢查完了?”他垂眸看她,語氣軟了下來。
南初卻未接話,只定定望著他道:“你下來。”
蕭翀眉峰微動,噙了絲笑,順從地邁下臺階。
“你整夜未歸,當真只為處置一樁私販?”
她眉目灼灼,幾乎要探進他眼底:“這等小事,也需你披甲執銳,親自上陣?”
蕭翀眼底閃過一絲訝異,旋即又化為一種愉悅的坦然。他望著她眼下淡青,唇角彎起:“怎么,你一夜沒睡,整宿等我?”
“正經些。”
南初因他曖昧的語氣有些赧然,可一開口便又后悔,果然便聽他道:“哪個字不正經了?許你徹夜掛懷,不許我出言求證?”
晨曦透過窗格,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光線柔和了他眉宇間的殺伐之氣,卻將他甲胄上的血跡照得愈發刺目。那一刻,南初仿佛見了兩個截然不同的蕭翀在晨光中重疊,一個是昨夜執刀染血的殺神,一個是披著光暈,對她溫聲淺笑的男人。這極致的反差讓她恍惚了一瞬。
他眼底笑意漸斂,語氣依舊溫和,卻沉緩下來:“我無礙。不過是清理門戶,做些必要的安排。”
她仰頭望著他,見那雙銳眸中寒光閃過,復又變得柔和:“放心,我還有許多事沒做……區區使團,礙不了事。”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南初曉得,他在殺人,也是在立威。他要在他的“舅舅”到來之前,讓所有人都記住,這便是違逆他的下場。
她也明白,他講得這般輕巧,無非是想安撫她:放心,我能掌控局面,包括掌控你的安危。
氣氛有一瞬的凝滯,恰此時常贏去而復返,匆匆上前道:“主上,東宮的特使到了,請您去接旨。”
“知道了。”蕭翀轉向南初,“你從后門走。”
風華殿外,一個身著東宮禁衛官衣的信差,正姿態挺拔地立于階前,手上托著一份明黃公文,目光直直盯著蕭翀邁下階來。
“蕭將軍。”信差聲音高亢洪亮,“下官奉命來送太子殿下手諭,請將軍接旨。”
“有勞特使。”蕭翀雙手接過,展開細看,是份加蓋了東宮印鑒的正式告函:
奉旨勞軍使、靖安侯衛摯,偕副使太子洗馬陳翎,為體察邊情、宣慰將士,先行抵達。仰爾蕭翀,速備相關事宜,以便咨問。大隊儀仗,不日即至。
蕭翀唇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什么不日即至,人都要到門口了才知會,這位表舅,既想突襲,又要體面,真是算計周到。
他將公函卷起,遞與身旁的常贏,朝信差含笑道:“特使一路辛勞,請先至館舍歇息。”說罷命人引信差下去。
待人走遠,蕭翀面色沉下來,吩咐常贏道:“按計劃,將陛下派使團前來的消息大肆散布出去,務必讓百姓知曉,使團此番前來,是為勞軍、撫民、褒獎,以彰天恩。”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