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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常贏回話時, 太子洗馬陳翎從車里伸出半個腦袋,滾著精光內斂的小眼睛將常贏打量個遍,之后才由侍從攙下馬車, 堆起恰到好處的笑臉,先朝衛摯行了個禮, 才對常贏道:“蕭帥公務纏身, 老監軍沉疴未愈, 倒是有勞這位小將軍。”
常贏是報過名號的, 偏這位洗馬大人客氣的言辭中又透著蔑視。
常贏面色如常道:“是屬下分內之責,兩位大人請!”
衛摯這才由人扶下馬車,面色沉肅, 方才那蒸騰的怒意并未翻到臉上來, 只一副朝廷重臣的威嚴赫赫, 邊走邊道:“老監軍現下如何?陛下與太子殿下亦十分惦念,可方便探視?”
他搬出來皇命, 常贏答得也痛快:“回侯爺, 軍醫囑咐孫公公臥床靜養,侯爺代天慰疾,孫公公必深感隆恩。他住靜觀堂,末將這便領兩位大人去。”
一行人穿廊過院,四下守衛森然, 偶見穿著匠袍的人匆匆往來, 見著他們只恭謹行禮,之后各行其是,對其大梁天使的身份并無額外關注。
行近靜觀堂,濃重的藥氣充斥鼻息,陳翎嘆道:“看來老監軍病得不輕啊。”
衛摯一進院門, 便見小內侍在廊下煎藥,一把蒲扇呼得爐中炭火燒紅了半截陶罐。藍鶴在孫守成身邊多年,自然認得來人,把蒲扇一丟,一溜小跑著迎上來行禮。
“見過衛侯爺、陳大人。不知兩位大人到來,迎接不周還望恕罪……”
衛摯無意聽他客套,直接道:“守公呢?”
藍鶴掃一眼衛摯身后呼啦啦的人群,遲疑道:“守公因病精神不濟,剛剛睡著。”
“你們都在此伺候著。”衛摯朝身后吩咐一聲,徑自朝屋里去,邊走邊道,“本侯去瞧瞧守公。”
藍鶴自不敢攔,先一步去打簾,衛摯前腳進門,便聽身后“哎呦”一聲,緊跟著便是“砰——嘩啦”一陣脆響。
兩人猛地回身,便見陳翎一手扶門,身體歪斜,險險摔倒,他旁邊一只半人高的藍瓷花瓶被撞倒,碎片濺了一地。
陳翎滿臉尷尬:“下官失儀了。”
“冒冒失失,成何體統!”衛摯低聲怒喝,銳利的眼鋒睨了陳翎一眼,心知這位東宮的蛔蟲,不過是搞些動靜出來“叫醒”不知真睡還是假睡的人,又叫他們的“冒然”探視,顯得不那么突兀。
果然里間傳來一道蒼老乏力的聲音:“怎么回事?”
孫守成醒了。
藍鶴回道:“回守公,靖安侯衛侯爺和東宮陳翎陳大人來探望您了。”
“哦——”一聲虛弱應答,“快請。”
話音方落,衛摯已掀簾而入。
滿室藥氣中,孫守成只著中衣躺在榻上,面色灰敗,花雜的頭發未束,整個人顯得死氣沉沉,正掙扎著從榻上坐起來。
衛摯趕緊上前攙扶,滿眼關切道:“守公啊,一別數月,怎病得如此之重?”
陳翎亦帶著些愧意:“下官不慎吵到守公,萬望守公見諒。”
孫守成坐穩后喘了幾息,才扯出一個虛弱笑意:“老了,不中用了,一點風寒便去了半條命……勞侯爺和陳大人掛心,恕不能全禮啦。”
“守公哪里話,”衛摯言辭誠摯,“陛下和太子殿下甚是掛念,還望千萬保重身體。”繼而又話鋒一轉,“這欒城水患兵禍,怨氣糾纏,在此等險惡之地為君分憂,又病成這般,著實讓人心疼啊。”
他這話暗含孫守成托病瀆職之意,孫守成一陣劇烈咳嗽,幾下里咳得臉色白了又紅,衛摯和陳翎慌不迭你一下我一下地幫他順氣。
待孫守成把氣喘勻,才虛弱道:“侯爺言重了,老奴這副……殘軀,能為陛下和太子……略盡綿薄,是本分,不敢言苦。”
衛摯見他避重就輕,只提盡忠,不提欒城之患,一笑道:“守公謙遜。這一路進城,見民生凋敝,巡防森嚴,雖說有些秩序,可處處肅殺,人心不安吶。云徹年輕氣盛,朝中微詞不斷,真是難為您老在旁彌補了。”
孫守成垂著頭,語氣淡淡:“蕭將軍年輕,是銳利了些,但這亂世……用重典,也是……無奈之舉。”他輕嘆一聲,“老奴精力不濟,許多事,看得見,管不動啦……咳咳。”
衛摯與陳翎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
陳翎得了衛摯的默許,轉向榻前,將身子湊近些,堆起笑容道:“下官聽聞,蕭帥在此行復興之策,有位程姓書辦頗為得力,殿下惜才,對這位……奇女子,好奇得很吶。”
孫守成老眊的眸子微微抬了一下,隨即又是一陣劇烈咳嗽,竟有些喘不上氣。
恰此時藍鶴端著煎好的藥進來,伺候著孫守成一點點喝完,又給他順了順氣,見他實在無力撐坐,便朝兩位天使抱歉道:“守公此番兇疾襲肺,咳起來便難以壓制,還望兩位大人見諒。”說著又扶孫守成躺了回去。
孫守成臉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閉眼呼哧呼哧直喘。衛摯與陳翎交換個眼色,倒不好將陛下身邊老人逼迫太甚,待要安撫幾句便告辭,孫守成又睜開了眼。
老太監虛得全是氣音:“陳大人方才提的……那位女官,是匠戶之女……懂得多,也……肯吃苦,是個做實事的。督軍用人,不拘一格,也是……為了盡快安定人心……咳咳……”
說著又是一陣咳嗽,之后便像耗盡了全部心力,閉著眼急喘,再無一個字。
陳翎琢磨著孫守成這番囫圇話,這老太監好像吐了一嘴棉絮,聽著挺飽滿,往手里一捏又空無一物。他看一眼衛摯,衛摯微微搖頭,意思是不好再逼。倆人對著孫守成寬慰幾句,要他好生將養,便出了門。
常贏仍候在院中,見兩位天使出來,立刻躬身上前道:“二位大人辛苦,請先往流云閣稍作歇息,督帥已在返回路上,稍后為兩位天使接風洗塵。”
衛摯狀似不經意瞥向一旁月亮門,見兩名甲兵森嚴守衛,便道:“澄心院,這是何處啊?”
常贏道:“回侯爺,此乃督帥寢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