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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流云閣內燈火煌煌, 暗潮涌動。眾人的寒暄和竊竊私語從清越的絲竹之聲中透出,各方人面上帶笑,眼底卻藏著審視和猜度。
隨著當值官高聲唱喏, 殿內霎時一靜,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了殿門。
蕭翀率先踏入, 一身殺伐之氣盡數斂進了雍容華袍之下, 只剩沉靜的威壓。他步履沉穩, 面色沉靜, 只眼鋒銳利地掃過全場,之后足下稍頓,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正使靖安侯衛摯緩步而入。一品侯爵的常服威儀赫赫, 衛摯面上微笑恰到好處, 目光溫和卻自有久居上位者的威嚴, 他從容地從一眾賓客中間緩緩行過,將那些或敬畏、或討好、或好奇、或復雜的神色盡收眼底。
副使陳翎跟在衛摯身后, 臉上是慣常的笑容, 令人如沐春風,朝著兩側賓客微微頷首。
蕭翀將衛摯引向面東主賓位,衛摯不動聲色地掃了眼西南主位,淡笑道:“云徹治下,果然秩序井然。”
蕭翀溫煦一笑, 略帶歉意道:“守公沉疴未愈, 軍醫嚴令靜養,今晚怕是無法親臨,聆聽天使教誨了。”
衛摯笑得意味不明:“守公為國操勞,確是辛苦。”
賓主落座,絲竹聲中, 蕭翀率先舉杯,從容道:“侯爺與陳大人奉旨勞軍,遠道而來,欒城上下倍感天恩。這一杯,翀代欒城軍民,敬陛下隆恩,亦敬二位天使辛勞。”
滿殿貴客無不紛紛舉杯,衛摯的目光卻敏銳地落向了席間那位須發皆白的老者。王岱山動作明顯要慢幾分,他垂眸看著案前酒盅,沉默片刻,才緩緩握住,提起,目光越過杯沿,虛虛落在階下華毯上。
蕭翀一番話定了調,衛摯含笑舉杯,掃視全場,和煦道:“本侯與陳大人一路行來,見欒城軍民安定,市井漸復,足見蕭帥與欒城民眾共建有功,陛下及太子殿下聞之,必感欣慰。”
他略做停頓,目光再次停在王岱山及幾位西渚舊人身上,語氣越發懇切:“如今戰事已息,陛下圣心,唯望四海升平,百姓樂業。今日此宴,是望諸位同心同德,共謀新生。這杯酒,敬陛下天恩,亦敬欒城將來。”
滿殿賓客隨之共飲,氣氛一時和睦熱絡。
唯有王岱山那杯酒,并未遞到唇邊,便又擱回了案上。
酒過一巡,衛摯再次舉杯,目光帶著期許與審視,看向以陸清安為首的西渚舊臣:“諸位,陛下曾特別囑咐,‘西渚舊民亦朕之子民’,圣心如此,望諸位能安心生計,各展其才。朝廷對于賢才,絕不問出身。這杯酒,敬欒城之新生,亦敬諸位之前程!”
此杯之后,衛摯竟含笑下階,端著酒行去了西渚舊人席前,為首的陸清安立即躬身而起。
衛摯笑道:“陸公,您曾掌此地農桑經濟,深諳民情。聽聞此次興修水利,陸公于錢糧布帛上頗有助益,朝廷正需陸公這等濟世之才。老夫來時,朝中正在議陸公的封職,想來不久便傳佳信!老夫敬你一杯,日后欒城之興榮,還要多多仰仗陸公。”
陸清安一連串“不敢當”,謹小慎微飲了一杯,期間視線幾次不著痕跡地瞄向西南主位。
衛摯與陸清安交談間,一旁的王岱山默不作聲地起身,在觥籌交錯中朝殿外行去。
蕭翀給常贏個眼色,對方立即起身,不著痕跡地尾隨王岱山而去。
老太師邁著沉穩步子行至門口,卻被守門攔了。眉眼犀利的悍卒用詞倒也講究:“貴人可需幫忙?”
王岱山眼皮未掀,從唇縫間不慌不忙吐出倆字:“出恭。”
流云閣推杯換盞間,澄心院里,南初剛為“以工代賑之策”完成一份補遺。
自這政策實行以來,各方官吏及幕僚呈報的紕漏、隱患及建議,蕭翀皆一摞摞轉到了她這里。她不知這男人是否看過,既交到她手里,她這個“書辦”,便只能勤懇思量,仔細籌算,將那些紛雜的文書一一理出頭緒,哪些可行,哪些不妥,哪些還可更優,分門別類后再報與他審閱。
她三歲由祖父南崧開蒙,老人致仕后,更是將全部心力用來教導她。彼時她對這些浩如煙海的道理和經驗半知半解,或是毫無實感,直至被蕭翀強按在“書辦”的位子上,親涉民生百態,甚至權術經緯,才在許多個時刻,驟然領悟祖父當年的深意。只可惜祖父一生為西渚,卻終究折損在陰鷙貪婪的皇權之下。
她將理好的文卷送去蕭翀書房,呈在他案頭,不經意一瞥,竟見角落里褚云帆送來的文卷圖稿,又摞高了一倍還多。
她本該離去,腳步卻似被什么絆住。原地靜立幾息,還是忍不住上前翻看起來。
起初尚能平靜瀏覽,可越看下心頭越沉,不過粗略合計,單是眼前這些,便與《開物志》農桑水利兩卷的核心要義,已重合了十之三四。
她闔上冊本,只覺手上輕飄飄的卷冊,似有萬鈞之重。
再睜眼,望向了自己剛呈上的文書,呆呆地,不知作何動作。
可院外的腳步聲將她喚回神來,她望著沈青匆匆進院,腦中幾條線立時交織在一起,進駐格物殿的梁人,褚云帆的進展,東宮洗馬的關注,蕭翀的困境……全都指向她自己,那個程安歌皮囊之下的真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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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閣一角的恭房外,王岱山緩緩止步。他回過身,跟身后一臉肅穆的常贏對視幾息,一本正經道:“你先?”
一向沉穩的常贏肩頭微微一顫,竟沒憋住,垂眸間喉間滾出幾聲低笑,旋即又抬起頭,壓著唇角抱拳道:“老太師不必客氣,晚輩護衛在此,您安心便是。”
王岱山在常贏陪護下回到流云閣時,殿內氣氛比先前還要熱絡,觥籌交錯間,談笑寒暄之聲幾乎蓋過了絲竹。
王岱山視線掃過正“慰問”匠吏的天使,又瞄了眼低頭飲酒的蕭翀,這才不慌不忙坐回席上,卻也并不動身前酒食,又似老僧入定般瞇了眼。
衛摯與陳翎提杯轉了一圈,這才回到坐席。
陳翎擱下酒杯,面上依舊和煦,眼底卻閃過一道精光。他方才從幾位老匠吏含糊的贊譽和閃躲的眼神中,已然拼湊出了那位“程姓書辦”的非同尋常,此時忽而朝蕭翀道:“適才諸位匠工談及欒城之復興,言及那位才貌雙絕的程姓女官,頗多贊譽,只可惜這位女官人始終不曾露面,又聽聞她直屬督帥帳下,倒叫下官……愈發好奇得很吶。”
他這番話雖非高聲宣喝,卻也未壓著聲音,是以一言落,周遭赫然便靜了幾分,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都聚向了蕭翀。
蕭翀的酒杯剛抵在唇上,聞及此言動作一頓,一抹冷弧漫上唇角,眼底亦是銳芒乍現。他將酒杯放回案上,直視陳翎,從容不迫道:“陳大人好奇什么?是才貌雙絕,還是我帳下的人?”
“這……”
陳翎未料蕭翀竟如此直白地反詰,臉上笑容一時僵住。身為天使,他既無法承認因一個女子的才貌屢屢執著發問,更無法回應越界關注他“帳下的人”,更無法直言,他是在替大梁太子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