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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龍首渠顧名思義, 它是渭水河的一條分支,被截流的部分形似龍首,這片水域潤澤了附近近百畝良田, 是梁軍水攻時最先被沖毀的渠道之一。
如今田地已修整完畢,只是未來得及耕種。損毀的堤壩也已用夯土與木石重鑄了起來, 一座新制的巨大龍骨翻車被架了上去, 其核心承重的大軸需三人合抱, 此刻正承受著巨大水流的沖刷, 即使控制了水量,水流沖擊骨葉的聲響依然震撼人心。
隨南初來的梁使雖也是不俗的匠才,卻并無精絕耳力, 兩人對視一眼, 皆從對方眼里看出了疑惑——核心大軸的異響根本聽不出來。
現場一名匠工湊近南初大聲道:“水聲太大了, 得上去聽,手扶到框架上, 也能感覺到大軸震顫。應該是哪里的卯榫結構或是機括還有問題, 久了怕要出事。”
扭頭又對梁使大聲道,“兩位大人,要不要上去觀摩?”
兩人看著那高聳的堤壩,濕滑的扶梯,嗡鳴的巨大龍骨葉和激蕩的洪流, 微微變了臉色——他們是來監視和觀察南初的, 可不是來送命的。其中一人強自鎮定道:“我等不諳此等精妙天工,還是于此做個記錄吧。”
南初瞥了二人一眼,將匠袍的腰帶、腳口又收緊些,隨著那名匠工踏上了狹窄濕滑的石階。
兩位梁使又往無人角落里退了退,看著現場的匠吏和工人們來來往往地忙碌。不多時翻車前那處高懸的浮臺上, 出現了那道纖弱身影,青灰色匠袍被飛濺的水花打濕了大半,她卻渾然不覺地與對面匠工比劃著什么。
“誒你說,她真的是南府的嫡小姐嗎?”一個梁使目不轉睛地望著臺上之人,低聲道。
“大人這般關注她,總不能是個尋常女官。”另一個斬釘截鐵,“且你看她那姿容氣度,還有見識,尋常人家在這般年紀,可養不成。”
“那真是可惜了……”
兩人都沒再開口,卻都明白,眼前之人或曾為東宮雛鳳,即使西渚已改天換日,她也絕不該是大梁太子帳下的一片翠羽。
南初下來之后,屠驍不知從哪弄來一件樸舊卻干凈的匠袍,南初接過來披上,就著匠工遞上的筆墨,復原了一副局部的機括圖樣,這才對一旁的梁使道:“兩位大人辛苦了,此間疑難已畢,大人是想繼續觀摩,還是一道回去?”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將圖樣遞給匠工,囑咐其收好,并未等梁使答復。
她原本還打算見一見周尚——那位曾在南市與她吵架,后與之一同推行墾荒令的官員。此人與她交道時,許是顧忌蕭翀,尚算配合,明書卻言此人在涉及舊貴利益時,頗多推諉。可因為身后長了尾巴,她不愿鋒芒太過,只好先回天工司,做個乖巧書辦。
一進澄心院,她心頭便是一緊——監軍孫守成的貼身內侍藍鶴,正恭守在蕭翀門口。
她便知,那位一墻之隔卻幾乎從不踏足這里的老監軍,正在屋內。這意味著,定是有些不同尋常之事,才讓這位平日里不聲不響的“隱形人”,不得不冒出了頭。
書房里,蕭翀臉色鐵青,沉默地坐在書案后。他面前的桌案上,攤著衛摯替太子殿下“捎來”的那盒禮物,匣蓋掀著,里面是那只時隔久遠,卻還嶄新的布老虎。
他對面坐著孫守成,這位須發皆白的老宦官,滄桑的目光落在那只布偶上,開口透著心疼:“云徹,你的委屈,我都明白。衛侯的手段,是急切了些。”他抬起頭,話鋒一轉,“但正因他手段急切,你才更不能跟著他的步子走。他激你一寸,你便怒一尺,這叫什么?這叫‘失控’。”
蕭翀不作聲,只胸膛起伏,深深吸了口氣。
孫守成看著他仍攥緊的拳頭,語重心長道:“你要曉得,一個手握重兵、鎮守新土的督軍‘失控’,在朝廷眼里,是比十個盧秀暴斃還要嚴重的事。衛摯可以回京,你呢?你真想用這些年來吃得苦、受的罪、立的功,以及整個西渚剛剛安穩的民生前程,去賭陛下對‘失控’之將的耐心嗎?”
房里陷入片刻的寂靜。
良久,蕭翀才松了拳頭。他拖過那只木匣,緩緩扣上,然后推到了一旁,抬眸看向孫守成,開口似拖著千鈞重石:“守公此言,是老成謀國,亦是對翀的諄諄教誨。我十幾年來征戰沙場,從不怕明槍直戟,卻始終駭于朝堂暗箭。”
他站起身,繞出書案,紅著眼睛朝著孫守成深躬到底:“守公護持之情,翀感念不已,此番難處,還望守公周全!”
孫守成輕嘆一聲,抬手去扶,看著他案上寫了一半的奏折道:“換個寫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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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閣內,衛摯面色陰沉地坐在案頭,藏在袖中的手指摩挲幾下那道密旨金符,幽深的目光落在精致的屏風上,卻并未看進眼里。
陳翎已發泄過一通火氣,此刻仍忿忿地一邊研墨一邊道:“侯爺不若動用金符吧!你我身為天使,豈能受此欺辱!一個邊將,膽大到此種地步,放任下去可還了得!”
衛摯長吁口氣,緩緩道:“是你我小瞧了他。他雖是行伍操行,卻絕非一介武夫。他三歲開蒙,授業的是先帝老師,又得掌政公主調教,雖后來投身沙場,遠離朝局,可那般九死一生,卻恰似烈火鍛金,其心性和算計,又豈可以尋常莽夫而論?”
陳翎手上頓了一下,仍不甘道:“恰是如此,你我才更該為殿下分憂!他日殿下登基,臥榻之旁,豈可睡此猛虎啊!”
衛摯卻未言語。他心思沉沉,曉得金符是把雙刃劍。他雖心向東宮,可根上終是仰仗皇權的。用代表皇權的金符,對付一個剛剛立下不世之功的邊將,這在朝堂之上,于他是利是弊很難說,且會否讓陛下覺得他太過無能,連一個年輕后輩也制不了,到了要動用終極殺器的地步?
他深知此物一出,便再無轉圜余地,等同于將欒城的矛盾直接捅至御前,逼陛下在功臣與使臣之間做裁決……風險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