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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衙署后堂, 趙淮南用完飯剛收拾出來的飯桌,又擺得滿滿當當。
蕭翀大剌剌落座,望著滿桌飯菜道:“讓趙將軍破費了。”
趙淮南陪著坐下, 提壺倒酒,嘴上客氣:“飯菜簡薄, 招待不周。今日是場誤會, 冒犯之處, 還望蕭帥海涵。”
蕭翀接了酒盅喝下, 提筷吃飯。常贏見主帥動筷子,也不拘泥,大口吃喝。
趙淮南陪著吃喝, 席間幾次試探蕭翀的“死而復生”, 都被蕭翀輕描淡寫岔過。待酒足飯飽, 放下筷子,蕭翀才看著未吃完的殘羹, 嘆氣道:“吃不動了……多好的飯菜, 北境的許多百姓,怕是一輩子也吃不上這樣一桌飯。”
燈火映著那雙深邃鳳眸,眼中毫無客套和兒戲。
趙淮南聽出了不對勁兒。他思量幾許,勉強笑道:“蕭帥此來,總不會是真的為做生意吧?”
蕭翀與他對視幾息, 從常贏那里接過“還回來”的“賬簿”, 推到趙淮南身前,一字字道:“北狄和莒國作亂,你連丟三城,不救民、不反攻,只龜縮觀望。
你的槍, 若不能保境安民,那便只有一個用途——自戕。”
趙淮南心頭猛地一震,臉上的笑僵住,繼而轉為怒色,憤然起身道:“我好生招待于你,你倒來威脅我?莫說你此刻是個‘死人’,縱是活著,這里亦是我說了算!”
常贏暗暗去摸靴筒中的匕首。
蕭翀坐著紋絲未動,只靜靜望著氣勢洶洶的趙淮南。等了片刻,見他并無更多舉動,既未喚人,也未下令,蕭翀忽而一笑道:“趙將軍,你不如先看看那冊賬簿,也并非沒有旁的選擇。”
趙淮南恨恨地拾起桌上賬簿,只隨便翻看幾頁,便變了臉色。那上面俱是他軍中營校極將領名單,還有兵力分布圖、糧草儲備等命脈信息。
他的手微微發顫,恨恨望向蕭翀:“你想怎樣?”
“你的兵、你的帥印,從今天起,由我接管。”蕭翀直言不諱,“北狄和莒國叛軍正在集結,我沒功夫跟你繞彎子,你要么跟我打邊寇,要么帶上你的家眷退到后方,如若都不愿意,那便只有我先前指的第一條路。”
趙淮南僵立在原地。從蕭翀抬頭那一刻起,趙淮南早把所有可能都想過一遍。眼前是個從地獄殺回來的人,自己在他面前,沒有更多的路可以選。
長久的沉默后,趙淮南終于長長吁出口氣,認命地道:“好,我跟你打邊寇。不過監軍吳大人那邊……”
“這不勞你操心。”蕭翀直言不諱,“他此刻,想必已經收到守公的信了。”
而在遙遠的閔水,一場豪雨之后,已顯出些秋高氣爽來。
南初站在階前,望著碧藍的天空、蒼濃的山色,聽著雀兒嘰嘰喳喳地叫,忽然想起欒城那個雨后。他將她抱上馬,攬在懷里,馬兒踢踢噠噠走過濕漉漉的田壟,走過草色氤氳的坡地。她靠著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呼吸時微微的起伏,還有他低頭時下巴擦過她發心的觸感。她當時沒敢回頭看他,只是低著頭看著他的手,那雙握過刀的手,正松松地攏著韁繩,也將她也攏在懷里。
她那時想,如果能一直這樣走下去,走完這輩子,多好。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可她沒舍得把它壓回去,只是把它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像藏了一顆沒熟透的青梅。
而現在,這顆青梅已經熟了。她腹中有了他的孩子,他們在閔水的小院里拜過天地,他牽著她走過那條青石板路,對賣菜的嬸子說她是“內人”,她們兩個終于不再是“禁忌”。
小腹突然緊了一下,她笑著伸手去摸,喃喃道:“你是不是也想他啦?”
她看著自己圓鼓鼓的肚子,已經擋住了腳尖。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看不到腳尖”時,愣了好一會兒。眼前是圓滾滾的曲線,她彎彎腰,看到一點點繡鞋的尖尖。她忽然笑了,笑著笑著,便想哭。
“他看不到。”她這個樣子,他看不到。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發了好一會兒怔。她的身體在悄然發生變化,這變化是陌生的、新奇的,可他都看不到。
她比以往胖了好多,臉更“圓”了,胸也發脹,整個人像被吹起來的。他會覺得她“不好看”了嗎?不會,他只會壞心思的占有。他大概會盯著她的肚子看很久,然后將她抱進懷里,想擁緊,又不敢用力。
她越來越明顯感覺到這個孩子帶來的變化,她更容易“累”,行動也開始變“笨”,連彎腰穿鞋也不如以前便利。
以前她在他懷里,會一覺睡到天明,而現下會頻繁起夜。再躺回來時,卻常常睡不著。她會想他,想他此時在哪里?是在營帳里點燈部署,還是在哪里埋伏?他在那邊,有沒有功夫……想她和孩子?
王岱山讓老祝請了位經驗豐富的嬸子來照顧她,他們什么活兒都不叫她做,她的吃喝用度,也不知從何時成了府上最要緊的事。
她應該覺得踏實,卻發覺自己的情緒變得很“奇怪”。有時候在院中坐著,看著天邊的云,會覺得難過。說不上為什么,就是難過。有時寫著寫著字,也會突然停下來,眼淚會毫無征兆地掉。她自己也不知是為什么。
阿嬸見了會哄她,說不要緊,有身子的人都這樣,是想孩子爹了,說不定等孩子出生,他便回來了。
不在書房默書時,她最常做的,便是摸肚子。圓鼓鼓,緊繃繃,有點硬,和她以往的柔軟不太一樣。有時小家伙在肚子里動,很細微的反應,輕輕的,癢癢的。她會把手放上去,同他說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