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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隱隱的馬蹄聲傳來,越來越近,在安靜的凌晨,透著急切。王岱山心跳陡然快得壓不住,先前被壓下的害怕重又席卷回來。他已是垂暮之年,經歷過國破、君亡,失去過弟子親人,見識過最利的刀兵,本已無甚可懼,但這一刻,他的害怕比聽到巷子里的打斗更甚。里頭是生產的要緊關頭,他怕來的是新一波不速之客,更怕……是信使翻身下馬,跪地稟報,每一次都帶走他最珍視之人。
他輕輕吐出一口白氣,緊了緊領口,邁著沉穩的步子往大門口去。
他聽著馬蹄聲在門外慢下來,頓了一瞬才去拉門閂。門開的那刻,一道黑影突然沖過來,險些撞到他身上。
“王公。”蕭翀一把握住王岱山的胳膊,護住他有些不穩的身體。
這熟悉的嗓音里透著沙啞,王岱山仰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嘴唇微微發顫,蒼老的眼睛先潮了。直到此刻,他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回來便好,回來便好。”王岱山嗓音發顫,“快去……”
蕭翀先是見了街巷里的異常,又見王岱山這副驚顫欲哭的形容,一時竟心沉的厲害。他握著王岱山的胳膊頓了一瞬,終是撒手朝里跑去。
他直接從前院拐小門進跨院,見那屋里燈火通明,沖到階下才聽清里頭的喊聲:“快了快了,娘子再用力!”
他得緊腳步倏然頓住。
大夫在東廂門口已然看到了他,又驚又喜地奔過來,卻發覺他怔立在門外,對自己的靠似是渾然不覺。
“娘子在生產,您回來的可真……”大夫話才說一半,門簾被猛地掀開,阿嬸未料到門外有人,腳下未收住,一盆水險些潑到蕭翀身上。待看清是個人高馬大的陌生男子,剛要開罵哪里來的渾人堵門時,突然反應過來,又驚又喜道:“您是姑爺吧?”
被人喚“蕭帥”,喚“將軍”,這聲“姑爺”有些陌生,蕭翀怔了一瞬才道:“我是……我能看她么?”
“能能!”阿嬸連連應聲,催促道,“你快去,快去。”直到蕭翀進了屋,阿嬸還在又哭又笑說“太好了,老天有眼,姑爺可算回來了。”
蕭翀進屋的動作很輕,正堂里空無一人,產婆的安撫和南初痛苦的悶哼都從里間傳來。他小心翼翼靠近,輕輕挑開門簾,看到燈火映著羅帳,產婆跪在榻尾,身前是被高高撐起的被子,手邊是半盆被染紅的血水。他心心念念的小妻子,臉被羅帳遮住,看不見。
他悄無聲息地靠近,產婆不經意回頭見了他,先是一怔,隨后又很自然地扭回頭繼續忙活,只吩咐道:“別看,去抱著她。”
蕭翀見多了流血,此時看著產婆血淋淋的手,竟有種難以名狀的揪痛。那是南初的血,他的妻子,在為他誕下子嗣。
他在榻邊跪下去,輕輕撥開羅帳,終于見到了那張朝思暮想的臉。那張臉上幾無血色,和初見她時一樣的白。她閉著眼,滿臉痛苦地咬緊牙關,汗水已將發絲濕透。
他看向身前那只小手,她緊緊揪著被子,手背上青筋浮起,指尖透白。他將那只手握進了自己手里,輕輕喚了聲“南初”,開口才發覺自己嗓音又澀又啞。
她似沒有聽到,沒有睜眼,只是死死攥著他的手,指甲往他掌心里摳。她很疼,他心疼地把她的手貼到自己臉上,再一次喚她:“南初。”
南初覺得自己好似幻聽,她痛得沒有精力分辨,可仍是因著“虛幻不實”的念想掉了眼淚。
蕭翀干脆俯身下去,親在她汗濕的額頭,低低道:“我回來了,阿箴。”
熟悉的嗓音再次響起,混著他獨有的、令她心顫的凜冽氣息,南初猛地睜開了眼。入眼是無數次入夢的臉,他在夢里親她、抱她、要她,她終于哭出了聲。
“別松勁,用力!”產婆大聲提醒。
南初只覺下面一陣一陣緊繃,疼痛和墜脹甚至讓來不及體味重逢,她又重新咬牙,把頭埋進蕭翀胸口,掐著他的掌心幾乎摳破。蕭翀用力擁緊她,只能不斷吻她發心、鬢角,不斷在耳邊重復:“沒事的,不怕,我在……”
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了寂靜的凌晨。
孩子出生那一刻,南初已是力氣全無,連眼皮也掀不動。蕭翀感覺摳著他的手慢慢松了,他緊張地喚她:“南初,阿箴?”
南初只有胸脯虛弱地起伏。
“是位小千金,恭喜恭喜。”產婆將小嬰兒包好抱到蕭翀跟前。蕭翀沒接,他就那么跪著,攥著她的手,目不轉睛盯在南初臉上,像是怎么都看不夠,又像是怕一撒手她便沒了。
南初終于掙開了眼,濕漉漉的目光從蕭翀臉上挪向產婆懷里的小嬰兒。她的手被他握得死死,她抽不動,只好輕輕晃了晃,虛弱道:“你看看孩子。”
蕭翀扭頭去看。他見那個小人兒,小小的,比他在廢墟里見的那個還小很多,皺巴巴,哭得很大聲。他朝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去碰孩子的臉頰,觸感軟得不像真的。孩子的小嘴拱了拱,突然含住了他的指尖,他整個人僵住了,下一瞬猛地抽回了手,孩子重新又大哭起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只手,粗糲,硬,布滿了薄繭和細小的傷口。它殺過人,也埋過自己的弟兄,卻被一個如此軟嫩的生命毫無防備地接納。他又看向那哇哇大哭的一小團,那雙一貫冷厲和沉穩的鳳眸,在這一刻露出了極少示人的柔軟底色。他看著柔軟道毫無防備的孩子,看著被血水浸透的被褥,看著虛弱不堪的妻子,看著看著,他哭了。
南初看見他哭,也跟著哭。她已不疼了,可眼淚止不住。她想起他從尸堆里把自己拎出來,想起他給她喂藥,給她揉腿,也想起他在她說不的時候停下,她要的時候給。想起他送她走,想起她在黑水城等他,想起他們在會安鎮里牽手,想起他說“我們的孩子會光明正大地出生”。也想起王公說他跪求,說“這個孩子是她唯一的貪念”。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貪的是他。她貪他活著,貪他回來,貪他跪在她身前,貪他哭。
王岱山站在跨院門口,聽見那一聲啼哭,忍了許久的眼淚終于再藏不住。他沒進去,那是他們一家三口的事。
他緩緩轉身,往書房走,走了幾步,又忽然駐足。他想起很多年前,盧允中出生的時候,他也曾和他的故主盧秀一起,這樣等,等那一聲啼哭。那時候他更年輕些,還有大把的日子可以等,可以教。現下他老了,頭發擺了,腰也彎了,等來了南初的孩子。
他仰頭,口中白氣在清冷的晨曦里散開。他不知道這個孩子將來會成為誰,走哪條路。他只知道,這孩子出生在閔水,出生在一個危險的夜里,會被一雙沾血的手抱起,又在一個柔軟溫暖的懷里長大。
他繼續走。老祝出來給他披了件衣裳,請他回屋。他拍了拍老祝的手,沒說話,老祝紅著眼眶笑了笑。
廚房里石頭還在燒火,鍋里煮著粥,湯也在灶上溫著。老祝返回廚房,撥了撥灶里的炭火,火苗一跳一跳,映著老祝花白的鬢角,他自言自語地笑:“添丁嘍。”
日光透過云層,落在青瓦上,落在瘦竹上,落在跨院那扇還亮著燈的窗上。窗里,蕭翀連人帶被子將南初抱在懷里,輕輕吻她額頭,孩子安安靜靜睡在一旁,小小一團。
南初仍是虛弱,卻笑著仰頭看她,軟軟道:“你當爹了。”
他心頭顫了一下。托起她下頜,俯首吻下去,又深,又緩。
當爹了,當爹了啊。
他看著她和孩子,晨曦照著她白嫩嫩的臉頰,和他夢里那尊玉人一樣。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