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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夕陽落山時, 一輛馬車停在了天工司角門。陸羽挑開車簾,先下來的是蕭翀,之后是抱著女兒的南初。小昭寧被裹得嚴嚴實實, 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這處西渚舊朝的匠造官署,對南初來講, 其熟悉程度僅次于生長的南府。可她自城破后被蕭翀帶來這里, 它便不再是她的故園, 而是牢籠。她被允許出去的次數屈指可數, 每一次,都伴隨著博弈、權斗、犧牲,直到她“被死亡”, 徹底離開。
蕭翀見南初自下車后, 便望著高高的院墻, 遲遲未邁步,便干脆上前一步, 去抱她懷里的女兒。南初被他的舉動拉回神, 倒也順從地將孩子小心翼翼遞過去。小昭寧在熟睡中被打擾,掙動了幾下,終究耐不住困意,在阿爹懷里安靜下來。蕭翀一手抱孩子,另只手握住了南初的手, 牽著她進門。
陸羽抿著嘴跟在他們身后, 又拿眼神示意幾個親衛不許笑。
這樣的牽手并非頭一回,在天工司內,在他兵卒的注視下,在這種天光初暗的時刻,南初想起了另外一回。那一回, 是他帶她去放燈。
她看著那只握住她的大手,清晰的骨節,溫熱,干燥,有力,她又看向另一只,寬大的手掌撐開,牢牢扣緊孩子的下半身,她要兩條手臂才能抱穩的襁褓,他一只手臂便夠了。她看著看著,唇角輕輕彎起。
天工司有歲首聚議的舊例。每年正月末,各部、各坊、各庫的管事、骨干齊聚風華殿,議定一年的工造計劃,哪項技術要革新、哪處橋渠要改造、哪批農具要趕在春耕前下發等等。這是西渚舊朝留下的規矩,城破后停了一年,后來沈青掌事,又把它恢復了。
今年的茶會有些不同。一來欒城換了主事之人,天工司的人事框架雖變動不大,可誰都曉得,年輕的沈掌事有攝政王撐腰,再無掣肘,新一年必是大有可為。二來天工學堂重新招收匠童,許多天工苑外的孩子也早早報了名,其中一些佼佼者和他們的父母也受邀出席。此外還有些退休多年又被請回來的老師傅,一眾人把殿內占得滿滿當當。茶是普通的粗茶,每個座位前一只粗瓷碗,有些里面倒好了茶,冒著白汽,孩子們席上還有些各色點心。
這等聚議蕭翀是不參加的,殿內毫無壓力,人們到得早,一時間又是拜年,又是寒暄,孩子們跑來跑去,熱鬧得好像市集。
南初隨著沈青出現時,殿內的嘈雜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齊望向掌事身旁的年輕女子。她未著匠袍,穿一件素凈的深藍色冬衣,沒有繡紋,只在領口壓了一枚銀扣。頭發也挽得簡單,只有一枚銀簪。那張臉精致柔和,帶著笑,通身透著與其年齡不符的從容和沉靜。
她隨著沈青邁進殿來,沈青稍稍側身,比了個請,南初朝他頷首,緩緩站到了堂中。
安靜只持續了一瞬,人們開始交頭接耳,有人認出她了,眼睛霎時起了霧澤,呆呆望著一眨不敢眨。有人還在猜度,沈掌事親自迎來的這位氣度不凡的女子,是誰?
低低的私語中,突然響起一聲激動的稚語:“姐姐——”
麥芽像是疾飛的鷹般沖進南初懷中,撞的她一個趔趄,待站穩細看,快竄到她肩頭的孩子一雙眼睛都是濕的,抱著她的腰又哭又笑又跳:“你回來了,你怎么才回來,你去哪兒了,怎么那么久,嗚嗚嗚……”
南初被麥芽肋得有些透不過氣,撫著他后背,眼睛也跟著潮了。
柳氏緩緩從人群里走了出來,她竭力忍著要掉落的眼淚站到了南初跟前,目光一寸一寸從南初臉上看過,嘴唇顫了幾下,才啞聲道:“小姐……”
麥芽揮手去拽阿娘的手臂,仍是激動不已:“姐姐果然回來了,阿娘!”
周渠和幾個從黑水城歸來的匠吏也圍了過來,繼而是曾與“程書辦”打過交道的人,里三層外三層將南初團團圍住,大家七嘴八舌,竟叫南初一時不知該回誰。她潮濕著雙眼,一個一個仔細打量這些熟悉的面孔,有人瘦了,有人胖了,也有人老了,還有野草般瘋長到不太敢認的孩子們。
“祖父、父親……”她視線花了,似是看到自己正值壯年的父親,推著顫巍巍的祖父緩緩行來,他們在笑,而她哭了。
殿里不識得她的人,還在悄聲打探她是誰。有人壓著嗓子說“你看周師傅的眼睛”,也有人聽著嗡嗡雜雜的問話,猜測道“她便是……程書辦?不是已經……”話沒說完便被人輕輕扯了下衣袖。更多人則只是安靜看著被圍住的那道藍色身影,像是看一片被烈火焚燒過的土地,又長出了新草。
所有人都已知曉,她是那個短暫存在的“程書辦”,在戰后最難的時刻,讓一盤散沙的天工司重新凝聚,并推動了公濟社和天工學堂的創立,只是后來她“死”了,在督軍大人治下,無人敢再提。如今她“活”回來了,依然是那個能畫圖著書,能爬腳手架,能斡旋梁使,能讓督軍“聽話”的舊人。她如此年輕,又如此聰慧,背負國殤家恨,卻如此堅忍,若非南氏三代心血澆筑出的明珠,又能是誰?
沈青被擠到了圈外,他雙手交握在身前,噙笑看著,心知這位“典正”,不用自己再介紹什么了。
天工司的辰晷嗡鳴著敲響,一聲,又一聲,在飛檐斗拱的殿宇上空蕩開,幾只雀兒撲簌簌起飛,沖入云霄。
澄心院里看孩子的男人,望著天空滑過的鳥兒,顛了顛懷里啃手指頭的團子,安撫道:“再等等啊,飯就快來了。”
而此時大梁的朝堂上,被蕭翀安排在小皇帝身邊監國的一位老臣,此時已被朝臣們問得煩不勝煩——年節休完了,萬事待議,赴西境“平叛”的攝政王,究竟何時歸來?
自是無人答得上來。可朝臣們很快又發現另一樁事,與長公主府隔了一條街,斜斜相對的那座空宅,不知何時住了人。住的是誰不得而知,只蕭翀的親衛常贏偶爾出入其間。長公主府嘴嚴,那府門外很快便多了一些賣貨的、跑腿的。消息很快散開,府里沒住女眷,只有二老一少,小的自稱是西境來的,家里先生姓王。
此后各色消息便開始漫天飛。有人把西渚的貴舊摸排一個遍,篤定這個“王先生”,便是昔日在欒城屢屢“算計”攝政王、與其“針鋒相對”清流太師王岱山。可他既已歸隱,卻“憑空”出現在“小皇帝”身邊,這讓朝臣親貴們十分摸不著頭緒。
有人說是做給西渚和莒國遺民看的,是大梁對降地的懷柔旗幟。也有人不信,覺得王岱山這等硬骨頭,絕不會為征服者做嫁衣。紛紛攘攘的揣度中,當事人一言不發,甚至連府門都未出過,這讓眾人愈發看不透,不曉得攝政王又在布什么棋。
也有膽肥的,慫恿本朝有些清望的文士遞帖請賜一見。可帖子進了門,便如投石入深井,再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