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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七流
參商有些眩暈,他戴上眼鏡,一行一行地看著簡報上的文字。
-百里澤同志家屬:
-我們懷著沉重的心情告知您:您的丈夫、銀河人類聯(lián)軍第三軍團哨塔基地戰(zhàn)士百里澤(軍銜:中校,士兵編號******),在執(zhí)行秘密任務時不幸犧牲。
后面還有一串百里澤的生平事跡。
落款是銀河人類聯(lián)軍第三軍團政治部。
白紙黑字扭曲而跳躍,參商努力地辨析著它們,卻無法理解這張訃告的含義。
他把簡報折起,沉默地夾在那本寫著《外星異種研究(羽蟲篇)》的教科書里;硬皮紙的書封,書名正下方寫著兩行小字。
編輯組:銀河軍校異星學會
特邀編輯:參商
“我知道了?!眳⑸袒卮?。
他撐起自己的拐杖,轉身,往屋里走。
“參老師,”雷主任擔憂地看著他的背影,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商量著,“晚上來我家里吃飯嗎?”
參商說:“家里已經做好飯了,明天吧?!?
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只有死死抓著拐杖的手在發(fā)顫。
雷平無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參商什么都沒說,但又好像什么都說過了。
他一直以為“哀莫大于心死”這六個字只會出現(xiàn)在古文課里。
但參商已經走進房里,把門關上。
室內的裝潢很溫馨。
百里澤很少回家,但書信卻一直不少。
這棟房子是組織分給參商的。
當初,百里澤在信里很得意,和他風光霽月的外形外形一點也不搭:“親愛的參商,這是老公給你掙來的小別墅~”
“我看過照片,房子是尖頂?shù)男⊙髽牵袃蓪?。這是老公權限范圍內能要來的最好的,以后我們再換個更大的。我想在前廳的花園里種月季、紫藤和玫瑰。后面的院子種一棵高大的月桂樹。樹下掛一個秋千。還要有室外的餐桌。天氣好的時候,我們可以在外面吃飯?!?
——后來,能換更大的,參商也沒換。住久了,習慣了。
“當然,老公更想在外面把你**流水?!?
——這句調情的話會被參商下意識屏蔽掉。
“室內裝修怎么做呢?我沒想好,你喜歡什么風格?但是一樓要有壁爐吧,不然冬天太冷。地暖雖然很方便,只是庇護所經常停水停電?!?
“廚房要開放式的,從窗戶往外看,要能看見我們種的花。”
“一樓那個客房,就改成你的書房,怎么樣?我想給你親手做書柜?!?
“字數(shù)要超過限制了,等我下個月來信。參商?!?
“愛來自前線,百里澤。”
……
百里澤一直沒能回家,但前院種好了月季、紫藤和玫瑰。后院的月桂樹也長得很高。
參商也聽話地沒買書柜,他的書散亂地疊在家里的各個角落,偶爾還能從書中翻出他寫得龍飛鳳舞的筆記。隨處可見的還有蟲族模型和小標本。
參商懨懨的神色瞥向入戶門旁邊的包裹,軍部的后勤部門寄來的。里面是基因藥和抑制劑。前者更像摻了鎮(zhèn)靜劑的保健品;后者用于調理他暴亂的信息素。
omega每半年都有一次發(fā)情期。多偶制家庭還好,總有個檔期空閑的。參商只有一個常年無法回家的配偶,抑制劑是必不可少的常備藥。
最近,他的發(fā)情期又快到了。
后銀河時代,人均壽命可達兩百歲。參商今年36,換算到前銀河時期,相當于19歲,離生殖衰老還有一百二十余年。
參商有時候也很納悶,他的生殖腔都永久受損,做試管嬰兒都可能流產,為什么身體還為他保留著發(fā)情的設定?
他用刀劃開外包裝。抑制劑是注射型的,參商隨手把他放在餐桌上。轉身去廚房,看正在燉煮的咖喱雞肉湯。味道已經很香了,參商加了點椰奶后關火。
這鍋湯能吃兩天,太好了,未來兩天都不需要做飯。
他把咖喱湯澆在蒸好的米飯上。舉起勺子,不難吃。可進食的感覺如此惡心……咀嚼后的一團爛泥順著食道滑入胃。
正常人死了丈夫該怎么樣?抱著母親或者孩子大哭?
參商的父母死于星際戰(zhàn)爭。有一位同樣是軍官的養(yǎng)父??上扇撕芫枚紱]有聯(lián)系。
他也沒有孩子。
醫(yī)生說他以后很難懷孕。但又安慰道,沒關系,你還年輕。實在不行,每年都會有很多孤兒??伤聪騾⑸痰难凵窭锓置黠柡?。
沒有生育價值的omega價值還不如beta。omega太孱弱了,需要保護。
參商想,他不該拖累自己前途無量的丈夫,于是委托后勤處給百里澤寄去離婚協(xié)議。
百里澤拒絕并回復:“不離婚。還有,我愛你?!?
起初,參商是不怎么信的。他懷疑百里澤不過是巧言令色。懷疑對方不過是同情亦或者為了形象考慮。誰知道呢?
可百里澤太喜歡寫信了。結婚十六年,參商每個月都能收到他的信件,事無巨細。顯得自己的回信如此敷衍。
他不僅關心參商的生活,還在乎參商的靈魂。
參商出版的第一部學術著作,就是百里澤用自己的軍銜牽頭運作的。
百里澤贊美他,不說他漂亮,說“你寄來的書我看過了,很難想象你竟然沒上過戰(zhàn)場,我給我手底下的大頭兵都買了一本,我要推薦它作為學校的基礎教材”。
百里澤也喜歡他,他們匹配度太高了,寥寥幾次的見面里,百里澤的世界只有他的存在。容不下任何一點塵沙。
現(xiàn)在,百里澤死了。
參商放下手里的餐具,眼淚無聲息地涌出,滾燙,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他起身,世界天旋地轉。
參商去拿抑制劑,只是手顫抖地抓不住藥瓶。藥劑磕在桌角,淡藍的液體一直流到地毯上,滲進羊毛里。
參商捂著臉,在角落躺下。太累了,沒辦法站起來。
他的哭聲壓抑又克制,一邊哭一邊咳嗽著,像啼血的杜鵑。
參商蜷縮在地毯上,很狼狽,發(fā)尾濕漉漉的。他的身體忽冷忽熱,分不清是感冒還是發(fā)情期快到了。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直到半夜,力氣才又一次回到疲憊的身體里。
在百里澤死后。
參商突然意識到,也許自己比想象中愛他。
他終于是被體內omega的基因同化了。
*
第二天,雷平如約上門,想邀請參商去自己家里吃飯。
他摁下門鈴,屋里卻格外安靜。
雷平在院子外叫他:“參老師——參商!”
新一期的報紙還在門外的信箱內,參商每天早上七點醒,習慣一邊吃早飯,一邊看報紙。數(shù)年如一日。
現(xiàn)在已經是上午十點。
雷平只好聯(lián)系小區(qū)的保衛(wèi)處,以暴力手段撬開了參商家的鎖。
他們走進門,雷平小心翼翼地喊著:“參商?你在嗎?”
一樓是客餐廳和廚房。廚房的鍋和碗都沒洗。參商一向愛干凈,家務從不拖到第二天。
參商不在這,雷平又推開書房的門。同樣是空的。
那么只剩二樓的臥室和客房。雷平來參商家里做客過好多次,對房間的布局很熟悉。
他熟練地來到臥室門口,此時卻有些害怕推開這扇門。
雷平敲了敲門:“參老師?我進來咯?”
謝天謝地,參商在臥室里。他還穿著昨天的衣服,沒有換睡衣。屋里也沒有雷平恐懼的血腥味。
沒有自殺。
雷平腿一軟,差點給參商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