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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回
連家祠堂樟木香案上的紫金香爐從今早起就一直飄著煙,一連換了三柱香,柱柱地涌蓮花,乃上上大吉之兆。
跪在正中蒲團上的人,只剩雙膝還在蒲團上,人則已經趴在了地上,狀若死態。
不知過了多久,地上的人才轉醒,白玉般的手指在水紅絹紗桃枝紋的氅衣下動了動,蒼白的唇齒間溢出一句“草腿麻了腿麻了”。
只見他雙臂撐地,先是抬起了上身,然后才揚起了頭,依舊是跪趴的姿勢,烏絲瀑布一樣在兩邊肩頭落下,束發的網巾與玉簪早就凌亂不知所蹤。
但他卻再沒有動作,身體仿若石化。
連酲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次第而上的滿臺靈位與燭火,搖曳的火光后面,慈眉善目的神仙胡須飄飄,望著下面的眼神和藹慈祥。
不是,他不就是在圖書館里睡了一覺,這給他干哪兒來了?
見鬼了?連酲閉上眼睛,隔了很久,他才睜眼,眼前的場景仍舊未變。
連酲硬撐著站起來,膝上的劇痛讓他身體不受控制地朝前跌倒,他及時扶住桌沿,看見了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靈牌,上面刻著:先考連明之位。
連明……
那不是連酲他祖父?
但此連酲非彼連酲,現在這連酲乃出生于20世紀憑借高超的臨時抱佛腳技能上了重點大學的摸魚高手,但連酲口中的連酲,卻是一本野史雜記里的紈绔少爺、繡腸才子。
他們兩個人八竿子打不著,除了名字——所以,當連酲在圖書館里摸魚卷裝逼室友時,毅然決然選擇將這本出現了與自己同名角色的雜記熟讀——萬一穿書了呢,對吧?
開個玩笑,連酲選擇這本雜記,只是因為它最野罷了。
一定是在做夢,連酲不管何時何地,只要睡著,就愛做夢。
連酲不信那個邪,他卷起了袖子,拖著原身就快跪廢的兩條腿,退到祠堂門口,助跑,沖到桌案前,一頭撞上去。
一聲悶哼,連酲人仰馬翻地倒在地上。
盡管頭痛得要死掉了,但連酲還是期待他睜開眼,能看見圖書館上老得能進博物館的風扇葉。
涼意習習的晚風吹開雕花窗欞,黃色的帷幔貼地晃動,香燭的氣味縈繞不絕。
連酲愣了半天,哀嚎一聲,他抓著頭發,把自己抓得像鬼,趴在窗戶上,探出頭,“我是奶龍,我是奶龍!”
“我真沒空和你鬧了!”
“誰的外賣?”
連酲喊破了嗓子,也沒有回應,更是沒有同學從天而降和他爭我才是奶龍。
他趴在窗戶上,上半身吊在上面,像剛晾上去的長豆角,還是焯了遍水變得軟趴趴入口即化的那種。
連酲雖是撿漏上的重點大學,但也自認為腦子不差,他知道人生地不熟他最好謹小慎微夾死屁股做人,還得不崩原身人設。
唯一幸運的是,連酲現在做什么都不會崩原身的人設——原身就這人設。
石山水榭鱗次櫛比,湖燈底下彩鯉洄游。
一陣凌亂且數量眾多的腳步聲在這時紛至沓來。
來人了。
連酲猝然抬起頭,二話不說就一瘸一拐連滾帶爬地爬到了蒲團上面趴著裝死。
“噓,小點聲?!?
“哥兒睡了?”
“又餓又冷膝蓋又疼,怎睡?”
后宅大逃殺?連酲不敢動。
兩個丫鬟,一個小廝,緩步地靠近了,首先是那丫鬟,她將手里燈籠輕輕放下,而后繞到了連酲的另一邊,撩起了他袍子,對著他膝蓋吹了吹,落下眼淚來,“爹不疼娘不愛,白生個嫡子?!?
“好姐姐,你可別哭,待會讓人曉得我們帶吃食來塞給哥兒,哥兒又要落個不是,再多跪上些天,人可不得跪壞了?!逼渲幸粋€小廝小聲說,另一個丫鬟過來叫連酲。
“哥兒?哥兒?起來吃些東西吧?!?
連酲從他們的對話中已經知道他們是原身自己人了,丫鬟一個叫彤雪,一個叫瓊花,彤雪機警聰慧,瓊花嘴快伶俐,小廝叫虎丘,這三個人雖說是大夫人張氏安排于原身身邊,但卻與原身是自小一起長大的情誼,感情再深厚不過。
瓊花和彤雪扶連酲起來,虎丘給連酲喂水。
原身已經不知道多久沒喝水了,連酲只覺渴得不行,用水杯喝不過癮,抱起茶壺就往嘴里倒。
瓊花越看越心疼,往常哥兒喝茶都非貢茶不喝,水嫩了不喝老了不喝,現在卻是受了大罪,她不免不忿道:“那侍郎兒子平白無故穿小倌的衣裳走在路上做甚?哥兒你打賞漂亮倌兒兩塊銀子,又何錯之有?他立身不正反倒還哭天抹淚地往哥兒你身上潑大糞,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夏大人如今是閣老跟前的紅人,連家早已經是秋后的螞蚱太陽坪里的蚯蚓,指著六哥兒一個有出息的,哪能跟他們同氣連枝的比?也只能暫且忍下這一口氣,待來日六哥兒入了閣,也自有我們哥兒風光的時候。”彤雪咬著嘴唇,恨恨說道。
連酲一口水噴了出來,嚇得幾人驚慌失措,又是望風又是擦水。
“哥兒是不是嗆著了?別喝了,吃點餅子墊墊,彤雪姐姐親自下廚做的,廚房里那群老油滑婆子,上趕著討好六哥兒,不給咱飯吃!”虎丘告狀道。
連酲沒說話,一個勁的啃餅子,他倒不是嗆著了,而是忽然想起來后面的劇情有多驚悚,嚇了一激靈。
連家六哥兒,單名一個湫,字岫聲,取自山水之音之意。
連湫乃大堯朝開國以來最年輕的一位狀元,年僅十六歲便三元及第,拜入當朝首輔門下,自此一路高升,直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如此驚艷才絕的連岫聲,卻是書中第一大禍國權奸,但也是清流名臣連家的一救星菩薩,還是一催命符——連家在他的榮光之下著實過上了繁花似錦的日子,以至于全家被推至午門斬首時,連老爹還大喊“天妒英才”,以為是自己連家運道不足,接不住連岫聲那福星,害得他最終隕落。
而連酲身為讀者,對連岫聲此類奸臣之尤只會恨之入骨,對連家這一大家子的結局也只會拍手稱快。
可現在他不怎么想拍手了。
因為他現在成為這一大家子里的一份子了。
連酲痛哭著啃餅子。
他特別想回社會主義當孤兒。
見自家哥兒哭得傷心,一直忍著淚的瓊花終于也放閘了,她用手帕捂著眼,口中罵個不停,“哥兒你就跟那不是夫人親生的一樣,你看二娘對二哥兒,二哥都考多少回了,現在還是個秀才,但二娘都不讓人說二哥兒一句!就不說二娘,那連二姑姐,一個寡婦,回娘家還曉得叼著崽,這才是親娘!”
旁邊虎丘繞著瓊花轉,求她別說了,求她小聲些,若讓外頭人聽見,議論辱罵主家,轟出去都是輕的。
連酲哭著吃完了三個大餅子,打了兩個嗝,嘆了口氣。
旁邊三人也跟著嘆了口氣。
“你們嘆氣做什么?”連酲好奇地問,原身對他們其實還不錯。
“心疼哥兒?!被⑶鹫f。
連酲有點感動了,因為他本身的的確確是一個孤兒,還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兄弟!”他一時動容,便說。
虎丘一下跪趴在地,“哥兒你折煞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