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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溥負著手,指了指外頭那娑羅樹,“張牙舞爪的,嚇人。”
扶光不看,從左邊墻上的圓窗格子里看到了那邊蓬萊閣的燈火,“六哥兒還沒睡呢,老爺可要過去瞧瞧?”
連溥扶住腦袋,“我不看他,我說不過他,滿肚子歪理,也不知是像了誰,嘴皮子太厲害。”
“那順道看看六哥兒,也方便。”
連溥又嘆氣,“去致遠亭坐坐,”
連酲在書房繼續(xù)寫自己的書呢,他如今沒了苦大仇深的立意壓力,神經放松下來,決心寫一個兄友弟恭的輕松向小短篇,讓連岫聲見識到兄弟齊心是如何的重要。
只不過,連酲心中始終還有放不下的,那便是連岫聲的恨,他那樣的恨,他將又要如何報復連家?致使連酲不得不多疑起來,若兄弟情深是障眼法,連岫聲對自己只有純粹的利用……
不對,自己有何利用價值?這倒是他自作多情了,哈哈哈,連酲仰天大笑一番后,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對連岫聲進行刨根問底,可料想對方也不會說,頻繁提及往事,說不定還會傷及兄弟感情。
罷了罷了,連酲心想,他還是深入錦衣衛(wèi)衙門做大做強罷,往后若是真出了什么蹊蹺,他就把連岫聲抓了,再將人保下來,不就得了。
至于老一輩的恩怨,連酲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們自己計較去吧,誰贏了他站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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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終于到了連酲上衙門那日,張愛蓮撐著病體,愣是將連酲送上了馬,她皺著眉,說還是坐轎子的好,連酲擺手讓她快回去,如今天還冷,風大,說完之后,他就沒繼續(xù)在門口逗留了,策馬跑了個沒影兒。
張愛蓮咳嗽了幾聲,秋芳上前來與她緊了緊披風,安慰道:“哥兒如今有擔當,夫人不必太過憂心。”
張愛蓮瞇眼看著遠處,忽然問:“聽說哥兒養(yǎng)了兩只雞?”
秋芳:“回夫人,兩只雞乃是二娘莊子上的,本兇得很,見人就啄咬,可到了哥兒院里后,倒是溫順了不少,聽說哥兒還與了它們兩個名字,一喚就過去,換個人喚就行不通了,就是虎丘也不行的。”
看見張愛蓮眉心皺得比之前更深,秋芳不解,“哥兒仁及鳥獸,這是好事啊。”
張愛蓮面帶慘色,忽然抿唇一笑,望向秋芳,“你可記得,永昌二十五年秋獵,皇子皎不費一箭一鏃,百獸隨其身后相擁之,先皇以‘皇子李皎,天授之’立皇子皎為太子。你說,若今上得知我兒也身懷令野禽順從的本事,他當落得怎個下場?”
秋芳粉面霎時間變了顏色,難看至極。
連酲自不知自己院中“起了火”,興高采烈激動非常地到了自己的單位,他前面為著探視夏疏桐來過兩回,只不過進的是北鎮(zhèn)撫司,他的單位是與北鎮(zhèn)撫司一墻之隔的南鎮(zhèn)撫司。
與那不見天日、威嚴肅穆的北衙門相比,南衙門顯得有些歲月靜好了,院中遍植花木,四處可見山石水塘,雕梁畫柱,飛檐斗拱,很明顯的清閑但不清貧的衙門。
連酲按照流程先找到辦理入職手續(xù)的經歷司,對方是個老千戶,姓作劉,瞇瞇眼,大胖臉,沒寒暄就把入職文書與了他,讓他去找鎮(zhèn)撫使說話,連酲又去找鎮(zhèn)撫使,一進二進,沒等找著人,他便先瞧見院中一處拱橋之上立著幾人——一人戴三山冠,穿織金圓領袍,上頭是蟒紋補子,腰上玉革帶系了個紅穗兒牙牌,一看便知是宮里來的內侍,還頗得寵幸。
不出意外,旁邊幾個人便是本單位的錦衣衛(wèi)了,只一個衣服上有個麒麟補子,其他兩個與之前那劉千戶身上的衣裳是一樣的。
他們不知道在講什么,連酲就不靠近了,等他們講完。
倒是橋上的人在看見了他后,使他過去,其中一個穿青綠錦繡服的錦衣衛(wèi)大聲喝,“你,那個面生的,過來!”
連酲忙過去,作了揖,先拜見了鎮(zhèn)撫使,又拜了那兩個不知道是什么職位的大人,最后才問老公公安,吳遠塵打量著眼前郎君,說:“我猜你是連家的三郎,是也不是?”
連酲一怔,抬起臉來,“老公公好眼力。”
“咱家今年六十有三啦,哪來的甚么好眼力,”吳遠塵口中雖自貶,面上喜色卻不掩,又說,“你娘可是咱看著長大的,想那時候她和家中吵翻了天,打個包袱入了宮,誰料宮中日子與她想的天差地別,可想走也走不了咯,幸得咱手把手的教,又提拔她,使他做了先朝太子近侍,后頭嫁人,得封郡主,咱還與她好幾抬嫁妝哩。
后語氣又陰不陰,陽不陽的,“這小賤婢,一出了宮,當死干凈了,連個信兒也不遞來,送個兒子到我這頭,也不怕咱家記恨。”
連酲聽著親娘罵,心底好生不舒服,又不知對方好壞,作揖道:“母親身子一直不適,湯藥一直泡著,莫說您是母親再造父母,就是娘家親人,也不見得有書信往來。老公公若想念母親,夜夕我至了家,定將您的惦記帶到母親跟前。”
吳遠塵笑,“小猴子,當咱聽不出你奚落人呢?”
那鎮(zhèn)撫使也不知吳遠塵是否真動了氣,當即就用眼色使旁邊兩個要按連酲肩膀跪下磕頭。
結果手還沒搭上連酲肩膀,就被吳遠塵從袖里掏出來的拂塵一人唰唰抽打了兩下,“賊歪剌骨,長著狗眼認不得人,慣會媚上欺下,咱要他與我磕什么頭?”
罵完了,吳遠塵將拂塵袖了回去,挑著松垮的眼皮,說:“你們吶,有這個眼力見兒就去多辦點正經事,去年一整個年頭,南衙門凡事干不成,到了年關還伸手找北衙門討公費種花兒,臉皮真是三尺厚,得了,咱也不與你們這些不明白事的說了,南北兩個衙門并一塊兒的事我會再幫你們與今上說道說道,可丑話咱說在前頭,這事兒指不定辦不成。”
一巴掌一個甜棗,三個人都笑了,連連點頭。
吳遠塵眼看著要走了,走時拉了拉連酲衣領,望向那鎮(zhèn)撫使,“他不適宜穿這身衣裳,我瞧著千戶的正好,樓闌,與他找一身。”
樓闌正是北鎮(zhèn)撫司的鎮(zhèn)撫使,他躬身作揖,為難道:“老公公,今上對衙門人員增減事務抓得緊,千戶如今已經人滿,不好再添的。”
吳遠塵說了句這倒也是,細想了想,道:“我剛翻你們那卯冊,有個一月有二十天不點卯的,便與他點銀子,使他回家歇息罷。”
連酲還沒反應過來,老太監(jiān)就已經走了,他坐轎子來的,還帶了幾個小太監(jiān)隨侍,不過沒像連酲前頭見的那兩個吹吹打打,許不是來幫皇帝施恩,用不著廣而告之,遂低調得很。
只是他沒想到,他只是來找領導報個道,辦理個入職手續(xù),就莫名其妙被提拔為了千戶,老太監(jiān)老糊涂了,這不捧殺他嗎?他晚上告張愛蓮去。
果不其然,老太監(jiān)這是與他樹敵了,老太監(jiān)一走,那兩個千戶就怒視他,“既是個有身家的,怎的來這里坐冷板凳?何不去北衙門?”
連酲也不示弱,恭恭敬敬道:“管你屁事。”
對著送了老太監(jiān)回來的樓闌,連酲就要客氣了,笑露出標準的八顆牙。
樓闌手扶著腰間繡春刀,過了很久,說:“連家的?”
連酲不知對方在已經知曉自己身份的前提下,為何又要問,但還是點頭,“報告鎮(zhèn)撫使,下官連酲,是連家三哥。”
樓闌聽后,嘴角扯了扯,“沒有注籍,試職也還未通過,你便自稱下官,不以為僭越?”
又自作聰明了,連酲心想,不過他馬上知錯就改,改口道:“報告鎮(zhèn)撫使,屬下連酲。”
樓闌卻充耳不聞,自說自話,“不過你是連家的,如此做派,倒與家風甚是相符。”
“?”不等連酲駁論,樓闌又大笑兩聲,眼中冰冷至極,他警告左右兩名千戶好生珍重,說連家一貫言行不一,黨同伐異。
說完了話,樓闌帶人走了,留連酲一人站在橋上風中凌亂,這b班剛上一小時,他怎么就想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