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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連酲頭一次踏足古代平民的家,他邁過了門首,里頭便是疏于打理的院子,李三兒接了他手里的韁繩,幫他把馬栓到了樹下,引他入屋內(nèi),挪了凳子與他坐。
窗子不明凈,墻也不保暖,采光自然也不好,不過這會乃是夜間,油燈不是現(xiàn)點,而是李三兒從間壁房里挪來一盞,小心擱置到連酲手邊方桌上,過后李三兒又提來了一壺茶水,拿了兩盤干癟癟的水果來后,方才主陪客坐。
說到底,連酲還是個大學(xué)生,他讀過書,知曉一些理論,實踐經(jīng)驗卻等同于零,李三兒不是原身家里人,不是他插科打諢可以隨便糊弄的,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先問了對方可知有人替了他千戶一事?
李三兒凄慘一笑,“此事我白日間就已曉得,倒不意外,近幾月來我多不去衙門點卯,虧得鎮(zhèn)撫使幫我瞞著,能拖到今日亦是老天厚待。”
“你倒想得開,”連酲眼神復(fù)雜,“你可知是誰替了你的位置?”
“你。”
“……”連酲本想裝腔作勢的,裝不下去的,問對方如何得知的。
“我在南衙門呆了近二十年,這點子消息都拿不到,莫不是白干了?”李三兒被這沒甚么心機的小郎君逗得一笑,又思及對方方才待頑童可愛可親,想自己位置不是安了個宵小之輩,心下輕松些許。
連酲無言以對,遂一口飲了手里的茶,放下杯子,起身走到門外,去馬上把一馬背的東西都解了下來,拎進屋里,哐當(dāng)一聲,放到了正堂桌子上,說:“這活計我本是一時心思,不想陰差陽錯擠掉了你,這些物什乃是我買了補償與你的,還望你莫多心于我。”
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不要找人陰我,更不要找一些南衙門的老輩子一起整我,這是連酲的心里話。
李三兒一怔,隨即面上驚慌,起了身,作揖道:“朝署之流,去了又來,大人何須如此多禮?”
連酲扶他手起來,問他下一步如何打算?
那被挪了油燈的房間里頭傳來婦人的咳嗽聲,李三兒來不及回話,忙撒了手跑將過去,很快里頭就傳來輕言慢語的說話聲。
連酲在原地躊躇半晌,不知要不要去聽,去看,還未下定決心,他人已經(jīng)扶門站在了那方。
但見里頭一方天地只空空的一張床榻,床帳四面落下來,嚴嚴實實擋住了里頭的婦人,她虛弱地說著話,“可是樓大人?三哥,莫再受樓大人的恩了,還不起了,我怕是就這兩天的功夫了,你往后可算是解脫了,你但聽我說,待我走了,你再迎個體健的進門……”
李三兒怒叱,“又說糊涂話,好好的人,走將哪里去?”
兩人說了會兒話,都流了眼淚,李三兒再出來時,只是紅眼,與連酲說讓大人見笑了。
連酲早已坐回了凳子上,問你渾家得了甚么病。
“不知甚么病,面黃如紙,連著眼珠子都黃了,肚大如十月臨盆,吃了不知多少副藥,都不見好。”李三兒道。
連酲一聽就知道是肝病,肚子大那是腹水,只不過他不是醫(yī)生,也不知這病如何治,只能和李三兒一起唉聲嘆氣起來。
“我渾家是留不住了,我心頭也早知曉,樓大人一向因此事照顧我,我心中總是以為對他不起,更對不起每月得手的俸祿,大人這一來,倒使我心上的石頭不見了,我也方得以好生再陪她一陣子。”
連酲走時,又從袖里拿了銀子與他,“伍哥與我說你一身好功夫,使得一手極厲害的刀法,你以后要是能找到活計便罷了,若找尋不到,你可來連府尋我,我可與你一口飯吃。”
李三兒深謝了連酲,送他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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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宵禁時候了,連酲還未來家,張愛蓮不放心,早早地就令人搬了把椅子,她管情坐在門口等,都快成一塊望兒石了,引得進出丫鬟媽媽子笑個不停,說夫人平時這不管那不管,眼瞧著是不上心了,結(jié)果三哥兒只入衙門上工一日,就心焦得飯吃不進,水喝不下。
不過一刻鐘,張愛蓮旁邊又來了人,是大哥兒連葑,他身上官服早已換下,緊鎖眉頭而來,先見過了張愛蓮,“我方才去了蓬萊閣一趟,本想找三弟說說話,問問他在南衙門呆得如何,兩個丫頭都說沒見著人,原竟是還沒來家的。”
張愛蓮心中緊張,只恨不得派人出去找了。
長久干坐著。
“云姐兒可好?”張愛蓮問連葑,“好幾日不見她了。”
“她近日好著,已聽母親的,入了學(xué)堂,明日我使她娘帶她來與母親請安,順便認字與母親看看。”
“那好。”張愛蓮不由得笑起來,但嘴角很快又耷拉了下去。
余光中,她又見了抹身影出現(xiàn)在門首之內(nèi),越發(fā)靠近,是六哥兒連岫聲,他也換下了緋色官服,著一身不那么扎眼的月白直身,冰壺秋月,一塵不染,“也快宵禁了,聲哥兒這是要出門?”
“……”連岫聲是沒想到張愛蓮與連葑也在的,他面上平靜,先與兩人各自行了禮,后才道:“我散了衙,又來家用過了晚膳,始終不見三哥,好生擔(dān)心,方來俟其還家。”